在关于早期中国“作者”形象的讨论中,孔子与司马迁的意义越来越受到学界关注①,那么,作为与“作者”对应的“读者”,后者的形象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这一问题在方兴未艾的阅读史视域下尤其引发我们的兴趣。诵读在商周时期曾是一种广泛应用于政治场合的公共行为,而最早的个性化读者何时出现?其特点如何?是否存在不同类型?当我们带着这些问题梳理相关史料时,孔子与司马迁再次作为经典的读者形象浮现出来,显示出“读”与“作”之间的深刻联系。本文即以上述问题为中心,试对战国秦汉文献中有关阅读场景的书写做一考察。 一、早期阅读史视域下的孔子 晚周秦汉文献有关阅读的记述大体可分为“观书”和“读书”两类。《说文解字》言:“观,谛视也。”②即凝神注视。《左传·昭公二年》载韩宣子“观书”于鲁太史氏③,《史记》载吴王阖闾“尽观”孙武兵法十三篇④。文献又有“观于周乐”“观兵”“观水”诸说⑤。《易·系辞》言,“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⑥,面对无声的卦象,观者凝视其形,沉思体味。可见,“观”的过程伴随着观者的思考、潜玩,故文献常关注其观后感言,《左传》对于季札观乐的记述即为典型例证。当然,若观者不语,其胸中波澜便难以为外界所知。至于“读书”则不同,它表现为声音⑦,几乎必然与外部世界发生关联。在有关祷祝、盟誓、朝聘等活动的记述中,相关文书宣读过程的连贯、完整被视为确保仪式有效的关键。在襄公二十五年(前548)崔杼、庆封与国人之盟中,晏子就通过“读书”时突然“插话”影响了盟誓效果。类似事例还见于《墨子·明鬼下》,据说齐人王里国、中里徼争讼三年不止,齐君遂使二人杀羊而盟于齐之社神,“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之而槁之,殪之盟所”⑧。在这种带有神秘性的仪式中,能否顺利读完盟辞成为判断二人是非的依据。 对于私人诵读的记述同样关注阅读进程是否连贯,但用意有所不同。《论语》称南容读《大雅·抑》时“三复‘白圭’”⑨,也就是暂停下来,反复念诵“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⑩数句。这一中断和反复引起孔子关注,并由此深许南容敬慎之德。《吕氏春秋·察传》记载子夏的一次特殊经历:“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11)子夏的提醒及时纠正了读书者的错误,阅读过程不仅未被破坏,反而因此变得完善。《庄子·天道》记载齐桓公堂上读书而轮扁讥之,桓公称“有说则可,无说则死”(12),其怒非因读书过程被打断,而是这位卑微的打断者出言竟如此倨傲,轮扁随后的解释则促使桓公反思读书的意义。《韩非子·外储说》记载,魏昭王“读法十余简而睡卧矣”,他说:“寡人不能读此法。”(13)并无外界干扰,沉闷的诵读反倒让昭王拥书而卧,但也正是其酣眠才使得这次诵读具备了被书写的意义。由此看来,私人诵读的过程可以伴随反复、更正、问难等各种中断,而无论公私场合,往往是那些被意外中断的阅读才成为值得记述的“事件”。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关孔子阅读场景的记述在战国秦汉文献中多次出现。《左传》《国语》《论语》《礼记》均未见孔子读书事,《孔子家语·六本》则记述了孔子读《易》的场景: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吾是以叹也。”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哉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14) 类似记述亦见于《说苑·敬慎》(15),或有战国以来的文献传统。“喟然而叹”是晚周文献中常见的言说模式,《论语》载,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16)至于弟子问叹,亦见于《礼记·礼运》:“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17)可见,这些场景多有其类型化模式。至于篇中所论持满盈虚之道,也见于《荀子·宥坐》“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章。有趣的是,后者同样出现“喟然而叹”的场景,只是引发感叹的契机变成“中而正,满而覆,虚而欹”的“欹器”(18)。显然,基于孔子有关“持满”之道的论述,战国儒生建立了多种叙事场景。根据此章文意,孔子读《易》卦爻辞至《损》《益》二卦时,突然中断并发出长叹,在子夏的追问下,他表达了自己阅读此二卦的感受:“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这一概括应当是基于孔子对两卦爻辞的综合理解,但就此二句的结构和措辞来看,最有可能的出处却是《序卦》:“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19)汉儒以《序卦》为孔子所作,是通过展现前后卦的关联来解释今本《易》之卦次。所谓“自益者必有决之”的“决”正指向《益》卦之后的《夬》卦。换言之,仅读到《益》卦,孔子不会有“决之”之辞,只有进一步读到《夬》卦,才会有此感叹。综合以上分析,《孔子家语》中的这段材料恐非对孔子读《易》过程的真实记述,而是基于战国秦汉士人阅读文化而“制造”的一个场景。由于损益之论围绕《易》卦展开,故叙事者将其置于孔子读《易》的场景之中,试图通过孔子阅读过程的中断与叹言营造出一种现场感,但他忽略了孔子叹言指向的阅读对象已超出《损》《益》二卦,叙事出现疏漏,成为“失控的文本”。 有趣的是,孔子读《易》至《损》《益》而叹言的场景在汉初文献中多次出现,但所言《易》理各有不同,如《淮南子·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