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中有些问答双方的人名存在某种关联,大体可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对比型关系,它们是“小知不及大知”观点的形象化表达;二是依存型关系,寓含着作者万物有灵观念;三是解构型关系,问答双方的名字均为抽象名词,答者常以“无X”为名,仅从名字上看就是对问者的否定或消解。《庄子》中有些纯属虚拟的人名被解说为真实的历史人物,有些人名则进入历史文献,这是寓名的历史化。了解这一现象,有助于我们认识古代注疏的语境解说方法;在考证人名时,需审慎辨证其材料来源。
的小大对比,二者外在直观上的形体大小直接对应着对世界认识的大小。用直观的形象来喻指思想认识,这不是个例。在《庄子》的诸多问答中,问答双方人名的字面意思颇多视觉意象,人名中寓含着小与大的对比,能予人深刻的印象。 《齐物论》有“啮缺与王倪”的问答②[2]96-102,讨论了几个问题:一是“物之所同是”,不同的物种是否能达成统一的判断;二是人能否知道自己所不知;三是物是否无知;四是至人是否不知利害。王倪以民、、猨猴、麋鹿、螂蛆、鸱鸦等物类的居处、食物和审美各异为例,认为找不到公认的“正处”“正味”“正色”标准,侧面批评了人们对仁义是非的判断。他还描述了“至人”外死生的特异之状,表明利害根本不在至人考虑的事物之内。这里,啮缺是问道者,王倪逐一回答了他的问题,见识比啮缺广博。 《齐物论》之外,啮缺在《应帝王》《天地》《知北游》《徐无鬼》诸篇中也都出现过。《应帝王》中写啮缺问于王倪,具体问的是什么没有讲,只说四问而四不知,啮缺未获答案却跃而大喜。《天地》中有许由批评啮缺的言论。《知北游》写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言未卒而啮缺已寐。《徐无鬼》写啮缺遇许由,许由说要逃离尧。对啮缺,成玄英疏曰:“许由之师,王倪弟子,并尧时贤人也。”这是依据《天地》所言而做出的解释。《天地》曰:“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这四人的师承,很大程度是作者虚构的,因为《天地》中提及许由批评啮缺,如果啮缺真是其师,则许由的做法有悖常情,殊不可解。 据成疏,则啮缺、王倪实有其人。古代注家也有不同的解释,将他们理解为寓名。比如,王雱释曰:“啮缺者,道之不全也。王倪者,道之端也。庄子欲明道全与不全而兴端本,所以寓言于二子也。”[3]25王雱将“倪”理解为端,从道的角度对两个人名之间的关联做了阐释,不无道理。只是,“倪”在《庄子》其他的句子中都不做端解,这个解释在内证上未免有所欠缺。 其实,啮缺和王倪的名字均与缝隙、空缺有关。啮缺是牙齿缺了一块,而王倪是大缝隙。王,大也;倪,分也。《齐物论》曰:“和之以天倪。”郭象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成玄英疏:“倪,分也。”《秋水》曰:“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这三处的“倪”字都是区分的意思。啮缺问于王倪,通俗点说,就是豁牙子向大缝子求教③。啮缺与王倪两个人名生动形象,富有幽默和调侃之意,人名的诙谐与他们讨论问题的重要性构成反差,谐与庄的奇妙组合形成文学趣笔。 《在宥》有云将和鸿蒙的问答。成疏:“云将,云主将也。鸿蒙,元气也。”李颐曰:“云主帅也。”鸿蒙,司马彪云:“自然元气也。”云将和鸿蒙属同类,都是气体。云将面积小一些,鸿蒙是面积更大、更原始的气。“云将”可能并非云之主帅,“将”这里可以理解为流动、行走。《应帝王》有“不将不迎”句,“将”与“迎”相对,是送的意思。《诗经·周颂·敬之》云“日就月将”[4]470,“将”是行、进的意思。那么,云将就是行云。《说文解字》曰:“云,山川气也。”[5]575鸿蒙是自然元气,云气当然不能与自然初始的元气相比,云将求教于鸿蒙的情节就顺理成章。云将想要有所为,请教“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的方法,这与云能化而为雨以育万物的功能一致。鸿蒙本为混茫微昧之气,因而答曰:“吾弗知!吾弗知!”两个人物的行为都符合名字的意思。依篇中之意,鸿蒙之不知方是大知。 《秋水》有夔与蚿的问答:“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是马陆,一种多足虫。一只脚的夔问有很多条腿的蚿是如何行走的,蚿曰:“不然……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多足虫回答说,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行走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问答双方的形象构成一与多的鲜明对照,答者多足虫成为庄子学派的代言人,是一位智者。这组问答的双方也可视为小大对比型关系。 类似的人名寓意还有《秋水》中的河伯与海若,二人七问七答,论辩层层深入④,海若扩大了河伯的见识,是一位引导者的形象。文章以百川灌河的壮阔景象开篇,河伯欣然自喜,再写河伯顺流而东,见到大海而自惭形秽。河与海,本身就有小大之别,对世界的认识亦是河伯不及海若。这二人的名字并非庄子独创,与前面两组略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