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1130-1200)非常重视读书法,提倡从文本直接涵泳意义,并提倡深入的体验式阅读。对于《诗经》,朱熹直接解读文本,废《毛诗序》旧说,在《国风》中发现二十多首“淫诗”。那么,在朱熹的理论中,“淫诗”是否也需要体验式阅读呢? 从现代观念来看,朱熹所说的“淫诗”,就是《诗经》中反映先民情感生活、朴素真挚的情诗。因此,文学研究者大多肯定朱熹的“淫诗”说,认为朱熹突破了汉唐注疏的束缚,恢复了《国风》情歌的本来面目——虽然朱熹未能摆脱《诗》教传统而用了“淫诗”之称。①与此相反,经学研究者则批评朱熹的“淫诗”说,认为朱熹误解了孔子所说的“郑声淫”,并认为“淫诗”说在明清之际已遭到普遍的质疑甚至摒弃。② 然而,这些研究都忽略了朱熹“淫诗”说的阅读史意义,比如它与朱子读书法的关系,以及它在《诗经》阅读活动中的实际境遇。研究朱熹的“淫诗”说,不能简单将其视为一种逐渐被明清学者弃之如敝屣、然后又在现代文学观念中浴火重生的《诗经》阐释理论,而应该关注它隐含的阅读理念,及其在《诗经》阅读中引发的各种困惑与挑战。本文将从理论与实践的互动中,重新考察朱熹的“淫诗”说及其效果史。 一、朱熹的“淫诗”说与“切己体验”读书法 《毛诗序》早已指出,在《诗经》的“变风”中,有些作品内容涉及“淫奔”或“淫乱”。朱熹的“淫诗”说,与汉儒所说的“淫奔”诗有何不同呢? 汉儒所说的“淫奔”或“淫乱”诗,其实是“刺淫”诗,诗歌作者都是符合儒家道德标准的“君子”,或为“大夫”或为“国人”。如《邶风·新台》涉及卫宣公淫乱,《诗序》曰:“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③再如《齐风》的《南山》《甫田》涉及齐襄公淫乱,《诗序》认为是齐国“大夫”刺齐襄公。总之,作品内容虽然涉及“淫”,但作者是从道德的角度对其进行委婉或辛辣的批评,因此符合孔子对《诗经》的概括——“思无邪”(《论语·为政》)。 相反,朱熹所说的“淫诗”,实为“淫奔者自作”诗,即“淫诗”的作者就是“淫奔者”本人。如《鄘风·桑中》,《诗序》说是“刺奔”,但是朱熹批评《诗序》“误矣”,认为“此诗乃淫奔者所自作”。再如《齐风·东方之日》,《诗序》解释说:“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礼化也。”朱熹也纠正道:“此男女淫奔者所自作,非有刺也。”④ 朱熹认为“淫诗”是“淫奔者自作”,这与《诗经》学的基本理念“思无邪”形成了尖锐的冲突。因此,朱熹重新定位《国风》作者的身份,并重新解释“思无邪”,试图消解这个冲突。 朱熹认为,《国风》很多作品出自民间里巷的普通百姓,他辨析道:“诗之作,或出于公卿大夫,或出于匹夫匹妇,盖非一人,而《序》以为出于国史,则误矣。”⑤他尤其强调:“《郑》《卫》、桑、濮,里巷狭邪之所歌也。”⑥这些看法,非常契合文学的民间起源论,受到了五四以来现代学者的称道。 不过,朱熹关心的问题,并非《诗经》是否源自民间。他对《诗经》作者的看法,与他对“思无邪”说的改造互为表里。如果《国风》作者包括“里巷”的“匹夫匹妇”,那么就可推论出:“作之者非一人,安能‘思无邪’乎?”如果《郑风》《卫风》是“里巷狭邪之所歌”,甚至可以推论出:“若言作诗者‘思无邪’,则其间有邪底多。”⑦于是,朱熹将“思无邪”的重心从作者视角转移到读者视角,剥离了“思无邪”与作者的关系,认为“思无邪”只是对读者阅读效果的规定: “思无邪”,乃是要使读诗人“思无邪”耳。读三百篇诗,善为可法,恶为可戒,故使人“思无邪”也。⑧ 所谓“善为可法,恶为可戒”,就是“劝善惩恶”。其实,儒家向来重视读者阅读儒家经典的实际效果。《左传·成公十四年》早已指出,《春秋》“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春秋》以一字寓褒贬的方式直书乱臣贼子的行为,就是希望产生“惩恶劝善”的阅读效果,最终实现“《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史记·孔子世家》)。孔颖达等人注疏《左传》时,将其挪用于《诗经》。⑨与朱熹同时但反对朱熹“淫诗”说的吕祖谦也说:“《正风》之所以为正者,举其正者以劝之也。《变风》之所以为变者,举其不正者以戒之也。”⑩ 看起来,朱熹用来描述“思无邪”阅读效果的“劝善惩恶”,本身并无新意。汉儒所说的《诗经》“刺淫”诗、《春秋》记载的各种篡逆,都可以收到“劝善惩恶”的效果。前者的作者是“国史”,后者的作者是孔子。为什么朱熹要强调通过“淫奔者自作”的“淫诗”达到“劝善惩恶”的阅读效果呢? 其实,北宋学者对于“国史”所作的“刺淫”诗能否实现“劝善惩恶”的功能、《诗经》是否应该删去“刺淫”诗,甚至史书是否需要记录后宫淫乱,已开始产生困惑。胡安国曾对河南刘奕说:“史氏记烦而志寡,如班固书载诸王淫乱等事,尽削之可也。”刘奕回答曰:“必若此言,仲尼删《诗》,如《墙有茨》《鹑之奔奔》《桑中》诸篇,何以录于《国风》而不削乎?”胡安国竟然一时语塞,于是请教杨时。杨时解释道:“此载卫为戎狄所灭之因也,故在《定之方中》之前。”胡安国觉得这是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接着引申道:“因以是考于历代,凡淫乱者,未有不至于杀身败家而亡其国者也,然后知古诗垂戒之大。”胡安国还进而批评道:“近世有献议,乞于经筵不以《国风》进读者,殊失圣经之旨矣。”(11)王安石曾建议经筵不讲《诗经》“变风”涉及淫乱的诗篇,胡安国的批评正是针对王安石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