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曾提出:“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①此语甚确,如近代以来的敦煌学、甲骨学、考古学等“新问题”,无不与“新材料”的发现相关。但在中国思想史上,更多新学说的产生是对旧材料的新发明,如魏晋玄学、宋明理学等。20世纪渐兴的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亦是在传统文献基础上,以新的学术眼光和研究方法去发明旧说的。学术史表明,学术研究中独到的眼光与识见最为关键。新材料的发现具有偶然性,学者的研究不能守株待兔般等待新材料的突然出现。 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的传统模式,是在具体的历史阶段中研究相关批评家、批评著作与批评理论。这一模式至今仍具价值与效用,但仍需进一步开拓。当我们将阅读和接受行为引入中国文学批评研究,随着视角转换,或许能获得新的发现。在历史长河中,中国古代文学文本持续流变,传统学术对文本的考定与辨伪亦源远流长。近代以来,随着科学、逻辑与实证主义的传入,人们对这一问题的认识更为明晰,研究方法也更为科学。21世纪以来,中国本土的文献学与西方的文本学、书籍史、知识史等新领域、新方法相结合,步入新的研究阶段,取得了丰硕的成果②。近年来,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具有“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的功能,在文献检索方面无远弗届。新科技的助力为考定文本原貌提供了重要支撑,使古代文本原貌的探索得以大幅推进。学术界对文本流变的研究多集中于早期文献,但文本流变并非仅限于早期,其他时期的文本流变同样具有探讨价值。文本流动过程中存在一些特殊情况:部分作品的最早版本虽已考定,却未被多数读者接受。这些异乎寻常的情况仍蕴含一定规律性,需加以归纳总结并从学理层面予以解释。我们不仅需基于文献学、版本学对文本流变加以考定,而且还需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理解和考察文本流传中出现的各类特殊情况,尤其是其中的隐性规则。“隐性规则”指那些非公开、未显诸文字,却能被人们感知的规则。“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一些超越表象的审美心理与哲思未必形诸文字,而是通过对事物的选择得以体现,正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是历代编者、选家与读者有意无意的共同选择,此类选择虽未被直接标明,却是真实存在的隐性规则。大智慧者能于无声处听到惊雷轰响;善读书者可于无文字处看到墨光四射。隐性规则反映了文本流变中的中国文学集体认同③,有待我们体察与发现。若能准确捕捉这些隐性规则,便能更深入地理解中国本土的审美心理。 文献研究与文学研究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本文尝试将阅读和接受行为引入文学批评史研究,依据古典诗歌文本流变中一些家喻户晓的特例,概括出某些“隐性规则”,在历史的草蛇灰线中考察中国文学批评的集体认同。 一、偏重审美意趣 古代文学作品在流传过程中,读者、编者、传抄者、出版者均可能对之加工、修改,有意无意间造成一些文本差异,其中一种变异便与审美意趣相关。譬如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之五中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望南山”与“见南山”一字之差,孰是孰非,至今仍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这一争议由苏轼引发。他在《题渊明饮酒诗后》中写道:“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推苏轼之意,“望”是有心观山,“见”则是无意间与南山相遇,因此“见南山”更能体现悠然自得的心境。他批评当时所见的版本:“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④苏轼提出“悠然见南山”的“见”字,并无其他版本依据,而是通过体悟陶诗得出的见解。苏轼门人晁补之进一步阐释说:“记在广陵日,见东坡云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心远,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⑤显然,苏轼认为自己所见的均为“俗本”,并依据个人审美旨趣直接改为“见南山”。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案例。文献学中有“理校法”,苏轼改“悠然望南山”为“悠然见南山”,并无版本依据,而是从审美角度去阐释的,属于主观性极强的创见,这种审美的“自我作古”可称为“意改法”。 从文献学角度而言,应当以“望南山”为是。胡适在《校勘学方法论》一文中指出: 改定一个文件的文字,无论如何有理,必须在可能的范围之内提出证实。凡未经证实的改读,都只是假定而已,臆测而已。证实之法,最可靠的是根据最初底本,其次是最古传本,其次是最古引用本文的书。万一这三项都不可得,而本书自有义例可寻,前后互证,往往也可以定其是非,这也可算是一种证实。此外,虽有巧妙可喜的改读,只是校者某人的改读,足备一说,而不足成为定论。⑥ 简言之,对文献传本的认同,基本原则是以最初版本、最古传本或最古引用本为准,这基本成为文献、文本考定的通例。陶渊明作品最早、最可靠的版本应为梁代萧统编的陶渊明文集,可惜该集原貌今已不存,但萧统所编《文选》卷30收录了陶渊明的《杂诗二首》,其一便是此诗,作“望南山”。现存历代《文选》亦均作“望南山”。此外,唐代欧阳询所编《艺文类聚》卷65辑录这两句诗,同样作“望南山”。《艺文类聚》所依据的,应是南朝至唐初流传的陶诗文献,亦具可靠性。至北宋,苏轼所见的版本仍为“望南山”,保留了陶诗的原始面貌。另外,自司马相如《哀秦二世赋》“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以来,“望南山”在魏晋时代似已渐成习语,嵇康《思亲诗》有“望南山兮发哀叹,感机杖兮涕汍澜”,阮籍《清思赋》有“望南山之崔巍兮,顾北林之葱菁”,而“见南山”的说法则不见于现存唐代以前的文献,此可作为旁证。另从此诗具体语境来看,下文“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与“望”字勾连甚切,意脉连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