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随着数字媒介日益成为城市感知与空间经验的重要介质,社交平台正逐步从城市生活的“记录者”转变为空间生产的“组织者”。尤其是在以小红书、抖音为代表的视觉社交媒介中,城市被切分为“可被打卡”“值得推荐”的视觉片段。空间实践被预设为图像模板与行动脚本,地方意义也在算法分发与标签语义中被重新界定。这种现象不仅改变了人们在城市中的移动方式与感知路径,更重塑了空间的存在逻辑与社会意义。 在这一背景下,社交媒介如何通过算法逻辑与视觉机制重构城市空间的可见性、实践性与地方性?这种重构带来了哪些新的空间政治问题?这些问题已成为值得深入探讨的核心议题。为回应此类问题,可立足空间理论与媒介技术的交叉视角,结合德勒兹关于“流动空间”与“控制社会”的思考,以“算法地理”(Algorithmic Geography)为分析框架,聚焦媒介算法对空间的出现、排序与被感知方式的塑造作用,并揭示媒介对空间秩序的深层干预逻辑。 “算法地理”是近年来地理学、媒介研究与算法批判交叉孕育出的概念,形成于21世纪10年代批判地理学与STS(Science,Technology and Society)的合流,其内涵既包含对算法技术物质性的分析,也涵盖对空间权力再分配的批判。它关注在以平台为基础的信息设施中,算法如何作为决定性因素参与地理空间的组织、感知与使用。算法和各种软件在地理数据的生成中拥有一定的影响力[1],展示了社交媒介与城市的新型关系。同时,这种算法驱动的空间生产呈现出显著的去疆界化与再疆界化的特征,且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地方意义的丧失,寻找在算法统摄下可实现的在地化路径成为必然。 基于以上的理论,可以将“算法地理”理解为一种多维空间建构机制,其核心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一是表征机制,就是通过算法推荐重构空间的视觉表征与标签系统;二是实践机制,就是通过行为路径模板化、推荐路线,塑造空间行动;三是意义机制,就是通过图像化语言与情绪标签重建地方感与空间归属。这些机制表面上制造流动与自由,实则在数字媒介逻辑与技术基础上呈现深层的选择性、排他性与再组织性。 随着元宇宙、数字孪生城市等技术的发展,“算法地理”的研究将进一步拓展至“虚拟空间—物理空间”的混合地理政治学领域。当下的城市空间不再单纯是数字技术运行其中的外部环境,更成为被数字技术塑造和驱动的现实[2]。这一概念的活力正体现在其不断回应技术迭代中的空间异化与抵抗实践。 此外,以社交媒介小红书中旅游笔记为考察对象,分析城市空间的聚焦特征、用户路径的推荐机制及地方意象的重构过程,探索社交媒介在城市空间建构中所扮演的三重角色(可见性生产者、行动编导者与意义再编码者),可发现城市空间不再是物理存在的稳定实体,而是一个在平台技术、用户实践及视觉文化的交互中不断浮动与演化的媒介空间。 二、算法对城市“可见性”的重塑路径 1.从物理地标到媒介偏好:可见性的逻辑转变 在传统地理认知中,一个地点的“可见性”往往源于其物理规模、地理位置或历史意义,如地标建筑、交通枢纽、旅游景点等。然而,在社交媒介主导的城市经验中,“可见性”被重新定义为一种“被推荐性”——即出现在用户的内容流中、具有“传播潜力”的属性,且这一属性往往与内容的视觉风格、所承载的生活方式等标签相关联。 罗布·基钦(Rob Kitchin)提出“代码/空间”(Code/Space)的概念,并指出空间的社会功能越来越依赖于后台运行的代码与算法逻辑,从导航系统到推荐机制,空间不再只是被“看见”,而是被“计算”与“排序”[3]44-47。路易丝·阿莫尔(Louise Amoore)进一步指出,算法具有“预测性权力”(Predictive Power),在决定什么可见、可行、可推荐的过程中,塑造了主体的行动框架[4]。这意味着,算法不仅被动映射空间现实,更主动参与空间秩序的生成,是一种新的“空间代理”(Spatial Agent)。在此视野下,城市空间成为“算法场域”中不断被建构、编码与消费的对象,而使用社交媒介的个体则是在这一结构中被引导、分发与规训的空间行动者。算法不是中立的媒介,而是具有结构效应的力量。 推荐算法是这一新型可见性机制的核心。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介中,空间不再通过城市导览或地图呈现,而是通过算法主导的内容分发机制被“看见”或“忽视”。媒介依据图像质量、用户互动(点赞、收藏、评论)、文本标签、地点打卡频次以及用户画像进行内容筛选与推送,由此建立一套对空间的再过滤系统。一些本无知名度的城市角落被包装为“拍照圣地”或“隐秘街区”,并迅速获得流量,而另一些具有历史或社会价值的空间则因为不符合媒介审美或叙事逻辑而被算法摒弃。这种机制颠覆了传统空间价值的排序逻辑,重构了空间的“可见性”。 小红书的推荐系统是基于对UGC(User-Generated Content)的计算处理,其内容生产机制集中在“标签、图像和互动反馈”三种形式。每一篇笔记的地点都被附着多重标签,如“文艺感”“复古工业风”“赛博朋克街景”等。这些标签不是中性的地理分类,而是高度媒介化、风格化的空间编码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