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以来,中国现代女性逐渐走出家庭,有了新的社会角色和职业身份,关于现代女性形象的话语叙述也逐渐丰富,出现了“新女性”等意涵指向群体风貌的词语,其不仅涉及性别的现代意涵和价值判断,更溢出了性别框架,指涉彼时精英知识分子对于历史、国族的现代想象。正因如此,当回溯现代性别主体的生成与言说时,还需重返具体的性别经验与实践。“百货公司女店员”不仅是20世纪初女性的职业选择之一,更参与了现代女性作为性别主体的言说;“百货公司女店员”既被称赞为自力更生的“娜拉”,也被诋毁为依附他人的“花瓶”。这种叙事的矛盾呈现了女性成为现代性别主体的历史困境,也牵引着对于“百货公司女店员”所勾连的社会语境与性别言说的探索。 “百货公司女店员”成为一种正式职业,得益于现代百货公司的出现。中国早期百货公司是西方舶来品,1887年,法国巴黎出现了世界上第一家大型企业性质的百货公司——波玛榭百货公司(Bon Marché)。伴随着工业革命和资本全球扩张,百货公司逐渐出现在世界各大城市中,并于20世纪初裹挟着欧风美雨落地中国。上海“四大百货”(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天津的劝业场、中原百货公司等,既移植了西式百货公司的形式,亦发展出本土经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百货公司的性质发生变革。就企业形式而言,百货公司业已成为历史,但“百货公司”的文化意涵则在日常生活中得以延续,例如,在日常语言中还会使用“逛百货公司”这样的说法来指代去大型商场进行闲逛式购物。“文化观念的历史记录了我们在思想上和情感上对共同生活状况的变迁所作出的反应”,①中国现代百货公司参与塑造了现代消费观念,并深刻影响现代女性作为性别主体的经验,关于性别形象的话语和叙事也随之嵌入日常生活。 在关于20世纪中国现代消费文化发生的共识中,女性既是消费者,又被商品化。本文在此基础上,尝试重探作为职业身份和社会角色的百货公司女店员,如何以“中介”的角色参与塑造了中国现代女性独特的性别实践。通过爬梳中西方文化叙事中的“百货公司女店员”,既观照其在现代性总体叙事中的形象特点,也凸显“百货公司女店员”如何在历史更迭中完成现代性别主体言说。 一、“历史的”与“文学的”:“百货公司女店员”何以可能? “百货公司女店员”的出现,既是百货公司作为“现代空间”和“性别空间”的生产结果,也是现代消费文化松动“父权制”的例证。“百货公司女店员”的形象记录了女性在社会领域的职业实践,也进入了文学叙事从而为回溯现代性别主体言说提供契机。 (一)“历史的”可能性:从“女性闲逛者”到“百货公司女店员” 作为拱廊街的变体与博览会的前身,现代百货公司在展示商品、变革消费的同时,也为性别言说提供了空间和场域意义上的契机——不仅使女性获得独自步入公共空间的合理性,也构建了“闲逛者”缺失已久的性别身份。 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关键词”式研究强调词语意涵的嬗变钩沉社会历史和文化政治的变迁,循此思路来探究“闲逛者”概念中的“性别”意涵如何从无到有。法语名词flâneuse是flâneur的阴性形式,后者的词语意涵即为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和本雅明(Walter Benjamin)都曾阐释过的“闲逛者”(flâneur)形象,与“闲逛者”相对应,flâneuse所指的便是“闲逛的女性”或“游荡的女性”,即“女性闲逛者”。 本雅明在《巴黎,19世纪的首都》中提到“闲逛者”(flâneur)在拱廊街和百货公司中的徜徉:“如果说闲逛者把街道视为‘室内’,拱廊是‘室内’的古典形式,那么百货商店体现的是‘室内’的败落。”②虽然“闲逛者”的内涵重在强调现代性惊奇体验和打破既定社会秩序的潜能,并未对其所关涉的阶级、身份和性别作出明确的框定,但是从当时的性别社会分工来看,女性尚未获得自由行走在街头的权利,因此就观看的视觉主体而言,“闲逛者”的目光和经验都是以男性视角为中心的。安妮·弗莱伯格(Anne Friedberg)在论述flâneur(“闲逛者”)作为观察者成为新的视觉主体时,将flâneuse(“女性闲逛者”)视为flâneur的对应者:“19世纪的观察者谱系已然抵制了主体的性别化(gendered subject)。一旦‘闲逛者’的流动性成为事实,那么就有必要描绘与之对应的女性主体——‘女性闲逛者’(flâneuse)。”③百货公司的出现则推动了女性作为“闲逛者”浮出历史地表,作为可以让女性独自步入其中的现代公共空间,百货公司使女性获得了通过观看、消费来表达和构建自身主体性的契机,正是在此意义上,现代百货公司也是一处“性别空间”,米卡·娜娃(Mica Nava)将百货公司视为女性现代性经验的“原型之地”:“百货公司是19世纪晚期消费文化的集中表现;它是新‘视觉政体’(visual regime)中视觉普遍存在的示例,也应该被读解成制造了女性体验同时也被女性体验制造了的现代性的一个原型之地。”④不过,她所言的“女性体验”还是指向女性作为“顾客”或“消费者”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