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杀(Script Killing)”又名“谋杀之谜(Murder Mystery)”,起源于19世纪英国的派对游戏,参与游戏的宾客会获得专属的人物剧本,虚拟出一场凶案,宾客需根据人物剧本扮演角色以推动剧情,并通过推理判断,投票找出真凶。2016年,推理类综艺节目《明星大侦探》①的热播,使剧本杀游戏在国内迅速形成一股热潮。随着游戏创作实践的丰富,剧本杀的戏剧特征和仪式特性不断彰显,不仅催生出《告别诗》②等无凶案类型的“情感本”,为玩家开辟一条沉浸式情感体验与宣泄的通道,还出现了《月下沙利叶》③等主打仪式感、神秘感的剧本杀,创造出可供玩家暂时栖身的奇幻现实。剧本杀的新型创作及游戏实践,值得研究者对剧本杀的表演形式及社会功能进行再认识和再阐释。 关于剧本杀的既有研究多聚焦游戏过程,而对组队、复盘等环节以及玩家游戏前后的心理变化缺乏必要关注,对剧本杀功能的探究也多止于娱乐社交功能,并未深入探寻剧本杀作为一种现代流行仪式可能承担的社会功能和严肃意义。因此,本文将剧本杀纳入人类学视域,借鉴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的仪式理论框架,将其视作一个包含“前阈限”(分离)、“阈限”(交融/反结构)与“后阈限”(回归)三阶段的完整仪式过程。并认为,剧本杀的前阈限阶段体现为玩家从日常社会结构中“分离出去”的行为,带有特定的象征意义。随后的阈限阶段则是一种中介状态。而在仪式的后阈限阶段,仪式主体无论是个人还是群体,重新获得了相对稳定的状态以及“结构性”类型的权利和义务,最终社会结构回归稳定④。除了阈限理论外,本文还将以跨学科研究视域,结合戏剧学、表演学等相关理论全面解析剧本杀的仪式机制、表演过程与社会功能。 一、前阈限:剧本、戏班及戏剧时空 (一)剧本杀的剧本 剧本杀的剧本主要由人物剧本与组织者手册两部分构成。人物剧本从固定的角色视角展开叙事,玩家因各自角色不同而获得相异的信息。组织者手册提供给DM⑤和店家开本使用,内容涵盖物品清单、背景介绍、游戏流程、复盘解析等。这种双重结构可以视为一种“结构化的反结构”,即玩家通过严密的游戏规则与叙事框架,在剧本杀中获得了一个“反结构”的仪式空间。

剧本杀分类标准不一,主要包括“推理本”“情感本”“欢乐本”“恐怖本”和“还原本”五大类。不同类型的剧本杀不仅在叙事结构上各有特点,也体现出独特的仪式性特征,给予玩家不同的体验。推理本的核心在于复杂的悬疑情节,玩家需要通过逻辑推理来揭示案件真相;情感本则注重玩家的情感投入,旨在使玩家通过深度的角色体验引发情感共鸣;欢乐本以即兴表演为中心,突出娱乐功能;恐怖本通过营造强烈的氛围和感官刺激,为玩家带来身临其境的恐怖体验;还原本则强调对精彩故事情节的还原。 从剧本杀的发展历程来看,早期剧本杀的剧本创作以简明的写作风格为主,旨在为角色提供基本的人物介绍和情节设定,缺乏诗性、文学性,难以与具备复杂性和艺术性的传统戏剧相提并论。以经典推理本《死穿白》(Death Wears White)⑥为例,故事围绕发生在布莱顿医院的谋杀案展开,玩家需要通过共享线索来揭示案件的真相。剧本的叙事结构侧重于刻画角色在同一时间轴上的不同行动轨迹,内容多为报道性描述,例如“今天晚上,你去了急诊室与德雷克·里莫瑞特谈话”⑦。这种简洁的叙事方式以逻辑推理和线索拼接为核心,强调信息交换和角色行动。这也使得早期剧本杀作品更多关注游戏的参与性和互动性,而非深度的情感刻画或复杂的戏剧结构。 随着剧本杀创作实践的不断丰富,“杀”的形式逐渐弱化,“剧本”的文学性和艺术性得到了显著提升。剧本创作开始注重内容的复杂性,更加精细地刻画人物形象。代言体式的人物对话也以“小剧场”的形式出现在游戏里,不仅增强了叙事的戏剧性,还提高了玩家的情感参与度。例如,在许多沉浸式情感本中,剧情发展到高潮时,玩家需要在DM的引导下,代入角色朗读台词,表现出相应的情绪与肢体动作。但就整体而言,剧本杀剧本并不存在传统剧场意义上的台词,人物剧本仅作为唤起玩家(演员)记忆与想象的阅读材料,而后,玩家在游戏中的即兴对话和自由表演会超越原始的剧本文本,成为一种新的“表演文本”⑧。剧本的静态内容与玩家的游戏互动、即兴创作之间的差异,形成了一种“文本生产”与“文本消费”同时进行的反讽性奇观。 此外,剧本杀的商业化进程也促使其市场分层更加明显,形成“城限本”“独家本”和“盒装本”三种主要销售形式:城限本在特定城市限量发售,通常价格较高,质量优越;独家本则独家授权给特定剧本杀店铺,价格不封顶,质量优于盒装本;盒装本无限量发售,价格相对低廉,剧本质量通常不及前两者。这种市场分层不仅反映了剧本杀日益多样化的商业模式,也展示了不同消费群体的文化定位,进一步推动了剧本杀市场的细分与多样化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