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慈善资本主义”一词最早出现于2006年2月《经济学人》发表的题为“慈善资本主义的诞生”的文章中。该文认为，慈善资本主义是指新一代慈善家对自己作为社会投资家的一种认同，慈善家将资本投入慈善事业，自行监管以求其社会投资回报率最大化[1]。随着慈善资本主义的兴起和全球卫生问题的凸显，以盖茨基金为代表的慈善资本组织深入参与全球卫生治理。“盖茨基金行走在慈善资本主义运动的前沿，将慈善事业本身转变为一个更高效、更有利可图的行业。”[2]110作为慈善资本主义的代表，盖茨基金通过发挥其雄厚的资金优势，已成为全球卫生领域重要的议程设置者，深刻影响了全球卫生治理政策的发展方向。甚至有专家认为，盖茨基金已经成为全球卫生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行为体[3]1。全球卫生权威医学杂志《柳叶刀》就对盖茨基金不吝赞美之词：“盖茨基金促进了全球卫生资金的大幅增长，盖茨基金激励着国际社会往大处着想，在挽救低收入国家的人的生命方面更加雄心勃勃，为作为一种事业的全球卫生注入了信心、活力和吸引力。”[4]1577然而，不同于传统的慈善理念，基于特定疾病的纵向治理逻辑、市场逻辑和技术至上逻辑的慈善资本主义也给全球卫生治理带来了挑战。甚至有专家认为，“需要对盖茨基金以及致力于解决全球卫生问题的私人慈善资本开展批判和公开争论，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过程和随之而来的问责制，全球卫生治理中的慈善事业可能会沦为霸权和统治的工具”[5]53。鉴于盖茨基金在全球卫生领域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有必要从慈善资本主义的视角对盖茨基金在全球卫生治理中的治理术、参与全球卫生治理的路径及其对全球卫生治理所带来的挑战开展深入研究。 二、慈善资本主义及其在全球卫生治理领域的兴起 慈善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文明传统之一。作为政府和市场的有效补充，慈善组织在公共领域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卫生议题一直是慈善组织的优先关注事项。随着卫生议题的全球化，慈善机构日益参与到全球卫生治理活动中。1913年成立的洛克菲勒基金就将医疗卫生作为其优先事项之一。洛克菲勒基金内部专门设立了“国际卫生理事会”，对国际卫生制度框架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成立的国际联盟卫生组织就参考了洛克菲勒基金的“国际卫生理事会”模式。“国际卫生理事会”非但没有被国际联盟卫生组织取而代之，而且成为后者的主要资助者。1936年成立的惠康基金从建立之初就采用基于市场的慈善模式，聚焦于医疗卫生领域，甚至被认为是“卫生研究领域的无名英雄”[6]531。2018年2月，该基金成为与世界卫生组织(以下简称“世卫组织”)有正式关系的非国家行为体，从而为其参与世卫组织的决策过程铺平了道路。随着20世纪80年代新自由主义的兴起，“慈善越来越类似于资本主义经济”[1]。全球卫生治理中的慈善与资本主义经济的结合愈发紧密。尤其是随着盖茨基金、布隆伯格家庭基金以及克林顿基金等私人慈善组织在全球卫生治理领域的参与日益深化，慈善资本主义已经成为全球卫生治理中不容忽视的力量。 (一)何谓慈善资本主义 慈善资本主义在全球治理的政策设计和实施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然而相关学术研究却并不多见，而且呈现碎片化。2008年，《经济学人》主编马修·比索谱(Matthew Bishop)和曾担任英国国际发展部官员的迈克尔·格林(Michael Green)在合著的《慈善资本主义：富人如何拯救世界》中分析了慈善资本主义的含义。他们认为，慈善资本家应当被看作社会投资者，而不是传统的捐赠者。慈善资本家使用商业战略，利用“逐利动机来获得社会公益”，目标是使捐赠者的资金实现最大化“杠杆效应”。慈善资本主义与早期其他慈善形式的主要不同之处在于其杠杆作用，为了将其投入的效果最大化，慈善资本家试图利用其基金，从公共部门或者其他个人那里撬动远远大于他们最初捐赠的资源[7]6。史蒂夫·海顿(Steph Haydon)等学者认为，所谓慈善资本主义，是指市场方法和动机在慈善事业中的战略性运用[8]353。考林·巴特勒(Colin Butler)则认为，慈善资本主义就是捐赠者出于慈善目的而对在资本主义经济中积累的大量资金与相关政治和经济权力的利用[9]2。迈克尔·爱德华兹(Michael Edwards)则认为，慈善资本主义是商业行为体对慈善部门的战略性接管，这些商业行为体相信，市场的方法能够解决慈善不足的问题[10]11-13。 从上述关于慈善资本主义的分析可看出，根植于效率、可量化性和市场至上等新自由主义理念，慈善资本主义是新自由主义在慈善领域的变种。正如比尔·盖茨所言，“商业界的常识对慈善界有强大的适用性”[11]。慈善资本主义就是私有资本将市场商业逻辑运用于慈善事业，力图在私人资本自身发展和慈善事业之间实现双赢。新自由主义是慈善资本主义参与全球治理的意识形态内核。基于新自由主义理念和市场逻辑，通过将自身设定为一种全球治理的治理术，慈善资本主义意在通过不断提升其在全球治理中的领导力和合法性，获得制定全球治理政策的主导权，进而在全球治理领域实现私有资本和慈善事业的共生共荣。 (二)慈善资本主义在全球卫生治理领域兴起的背景 慈善资本主义在全球卫生治理领域的兴起具有特定的时代背景。作为慈善与资本主义的结合体，慈善资本主义将全球卫生治理作为延续资本主义和解决全球卫生问题的重要领域。慈善资本纵向卫生治理模式的全球化、新自由主义理念在全球卫生治理领域的深化和全球卫生治理融资体系的恶化，是慈善资本主义在全球卫生治理领域兴起的重要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