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议题在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议程中始终占据核心地位。特朗普第一任期提出的“能源主导”(Energy Dominance)战略试图将页岩革命以来积累的能源实力转化为能源权力，扩大美国国际影响力乃至领导力。[1]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高调借用2008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John Mccain)的竞选口号——“钻吧、宝贝、钻吧”(drill，baby，drill)，宣示其对化石能源产业的一贯偏好和战略倚重。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伊始便采取了一系列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能源政策转向：单方面再次退出《巴黎协定》，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签发四项旨在“增强美国在全球能源领域的主导地位”、系统性逆转拜登政府零碳政治的行政令。2025年上半年的进展表明，新政府不仅全面重启“能源主导”战略体系，并通过密集出台配套政策，拓展能源领域的权力边界和内外行动路径。 美国目前是全球最大的能源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其能源战略不仅关系到美国自身的国家竞争力和民生福祉，也牵动着全球能源秩序演进与低碳转型进程。本文将系统考察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能源战略重点，深入剖析其执着于追求能源主导地位的战略动因，展望其战略所造成的负面冲击与实施限度。 一、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能源战略重点 特朗普所追求的“能源主导”是“双重主导”的目标体系，即对内维护化石能源和核能在能源体系中的主导地位、对外利用能源维护美国在全球秩序中的主导地位，政策行动始终围绕“推崇化石能源、限制‘风光’开发、重视油气出口、抗拒能源转型”的思路展开，并不断增强能源政策的内外联动及对地缘政治战略的助力。第二任期的能源战略重点包括以下五个方面。 (一)促进本土化石能源开发 提升煤油气的开发规模始终是特朗普政府“以能源主导世界”的基础举措。煤炭方面，特朗普政府完全无视全球气候治理、低碳转型的诉求，将煤炭定位为“维护国家安全和能源稳定”的重要能源，强调“煤电占美国发电量的16%”，批评拜登政府关停煤电站的政策“可能导致电力短缺，增加美国对外国能源的依赖，并在危机时期加强其脆弱性”。[2]2025年4月8日，特朗普发布签署《重振美国美丽清洁煤炭产业》行政令，将煤炭列为与铀、铜、黄金等同等地位的“关键矿产”，赋予其获取联邦资金支持、放松管制的特殊地位，同时从加速租赁开发、撤销环保限制、提供融资渠道、支持煤炭出口、促进煤电为数据中心供能等多方面提供系统性扶持。同月，美国环保署为66家煤电厂提供了为期两年的豁免，使其免受拜登政府时期依据《清洁空气法》制定的汞、砷、苯等有毒物质排放限制的约束。 油气方面，特朗普着力扭转拜登任内行政部门所谓“过度监管的弊端”，为资源开发创造宽松环境。在特朗普上任首日签发的四项与能源有关的行政令中，三项都与扩大油气开发相关。《释放美国能源》指出“鼓励在包括外大陆架在内的联邦土地和水域进行能源勘探和生产”，并指示各联邦机构消除审批流程中的延误，“通过高效审批释放能源主导权”；[3]《宣布国家能源紧急状态》要求各行政部门及其负责人应确定并行使其可获得的任何合法紧急权力，以促进国内能源的识别、租赁、选址、开采、精炼等生产性活动；《释放阿拉斯加卓越的资源潜力》表示将加快该州能源项目的许可和租赁，重新向企业开放北极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的油气开采权，优先开发当地液化天然气(LNG)。为激发国内原油生产，特朗普政府还计划投入200亿美元，将美国战略原油储备从2024年底的3.95亿桶填充至现有容量上限的7.27亿桶。 (二)强化油气出口与全球市场控制 强化油气出口和市场控制是特朗普政府“以能源主导世界”的核心抓手。2024年，美国已是世界第三大原油出口国、第一大LNG出口国。然而，特朗普认为美国资源变现能力和出口规模增长在拜登任内仍然遭受严重抑制，明确将扩大油气出口定位为改善贸易平衡、壮大国家实力的核心政策工具。具体而言，首先，施压全球主要经济体增加对美油气进口成为特朗普政府能源外交的主要任务，例如，特朗普要求欧盟应承担每年高达3500亿美元的美国能源进口义务，以消除欧盟对美的贸易顺差。这一目标缺乏市场供需基础或经济合理性论证，其规模相当于欧盟2024年能源进口总额(约4292亿美元)的81.5%，[4]远超欧盟从任何单一国家的进口水平。再如，在与印度总理莫迪的会谈中，特朗普宣称美国“有望成为印度最大的油气供应商”，并促使印度政府承诺将自美能源进口额提升三分之二，达到250亿美元。相较于俄罗斯和中东供应商，美国在油气价格竞争力与运输成本上均处于劣势，印度的妥协更多是基于对美印整体经贸关系及地缘政治利益的综合考量。另外，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国务院、能源部官员在参与各种国际能源治理会议时，大多都将推销美国油气作为发言主题。 其次，迫使日本、韩国投资阿拉斯加LNG出口项目。长期以来，阿拉斯加寻求建设一条全长1300公里的输气管道，将该州北部开采的天然气输送到南部的库克湾，经液化加工后出口到亚太市场。该项目设计年产能为2000万吨LNG，约占美国2024年出口总量的23%，但面临高达440亿美元的投资成本门槛，以及环境评估、土地征用等制度性障碍。特朗普在与日韩领导人的会谈中都提议合资开发阿拉斯加LNG项目；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表示该项目将在与日本、韩国的贸易谈判中“发挥重要作用”，暗示两国须采取配合态度；美国政府筹划在阿拉斯加召开美日韩LNG峰会，以敦促日韩明确投资承诺。美方强势态度日益突出，如阿拉斯加工业发展与出口管理局的官员于2025年2月表示，“现在处于一个完全交易型的贸易时代，日本必须加大对美投资、购买更多的液化天然气，”[5]日本应从规避贸易战、维持与美安全协议、对抗中国的角度参与该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