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全球治理中,小国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已成为全球共识,其如何在实力不占优的前提下通过外交获得地区乃至全球层次的影响力——即小国大外交——是本文要回答的主要问题。①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随着宗主国—殖民地体系的崩溃、民族主义的兴起、国际法治的完善,共同推动了小国数量的迅速增加。冷战结束后,小国数量进一步增长,小国的物理安全和领土完整受到的威胁大大降低,参与国际事务的障碍不断减少,特别是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和多边机构的迅速扩张,数量众多的小国在国际社会崭露头角,其外交行为和战略选择对国际秩序的塑造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然而,对小国外交的研究长期以来处于国际关系理论的边缘地带,且囿于时代限制,主要研究对象集中在欧洲小国,主要研究议题集中在安全领域。②正如安德斯·威瓦尔(Anders Wivel)所言,小国在学术文献和外交实践中通常被视为规则接受者,而不是规则制定者,是安全消费者,而不是安全生产者。③ 进入21世纪,小国开始重新塑造自己的身份,从被动融入国际体系向影响国际政治格局转变,外交效能提升显著,从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中小岛屿国家的议题引领,④到北欧小国在环保、人权、和平调解等领域的国际规范建构,⑤再到区域经济和安全架构中东南亚小国的大国对冲,⑥不同地区的小国正以特有的外交方式参与并影响着地区治理和全球治理中的议程设置和规则制定。以上国际政治的新现实催生了大量关于小国政治、小国外交、小国参与地区和全球治理的分析,对以大国政治为主要分析对象的国际关系研究形成了重要补充。 与此同时,对小国外交行为的解释出现了两种路线,一部分研究基于现实主义的“生存逻辑”,强调小国在实力不对称条件下的应对策略,如追随、平衡、对冲、庇护所理论(Shelter Theory)、“星座”理论(Constellation Theory)等,⑦另一部分研究则关注小国的权力基础,研究小国主动塑造国际议程、引领规范变革或利用特定议题提升自身国际地位的能动逻辑。⑧两种研究路线导致了理论层次的割裂,限制了对小国在当代国际关系中复杂外交行为的理解,也妨碍了对小国外交效能的准确评估和预测。因此,发展一个能够有效解释小国外交的影响及其限度的一般性理论框架,探讨小国如何通过对特定角色的塑造提升其外交的能见度和影响力是本文的核心目标。 研究框架如下:第一部分回顾和评析既有小国外交研究的主要视角及其局限性;第二部分提出基于角色理论的小国外交效能分析框架,确定基于地区主义、全球规范和大国关注的三个关键变量,阐述角色塑造的“三重一致”对小国外交效能的扩增效应;第三部分以太平洋岛国的气候外交为例,分析其角色塑造策略并运用“三重一致”框架解释其气候外交的成功与不足;第四部分总结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和政策启示。 二、既有小国外交研究的启发与局限 (一)小国概念的关系导向 探讨小国外交必然要对小国概念进行界定。学界至今未能就何谓小国达成共识,使得该领域研究长期面临概念不清、范围模糊等基础性问题。⑨从小国进入国际关系研究视野开始,学者对其的界定一直存在两种不同的视角,一是实力视角,即通过一系列物质或非物质因素来描述绝对权力的大小,二是关系视角,即通过强弱对比描述相对权力的大小。⑩ 从实力视角出发,最直观的方式是基于物质因素,如人口、领土面积、国内生产总值(GDP)或军费开支等对国家大小进行定义。一些学者认为,小国是2000万人口以下或GDP在4000亿欧元以下的国家。(11)还有学者通过人口数量区分小的发达国家和小的发展中国家。(12)韦民采用1000万人口作为小国识别标准和“分界线”,划定了113个小国。(13)汤姆·克罗沃兹(Tom Crowards)根据人口、土地面积和总收入对190个国家进行分类,在四个最终类别中,有79个国家被归类为小国。(14)上述以物质因素为基础的定义方式存在三个明显的不足。首先是标准的主观性,到底哪些指标更能够反映国家实力或者权力的大小,不同指标应该划分怎样的权重,没有统一且受到普遍认可的标准。其次是确定性的物质指标无法反映时代的变化,特别是人口、经济和技术等指标在不同时期存在较大差异,缺乏理论参考价值。最后,物质因素无法解释,为何某些指标相似的小国在国际影响力上存在巨大差异,也难以解释同一小国在不同历史时期或不同议题领域的影响力变化。 绝对权力的大小也可以通过非物质因素来界定。比如,罗伯特·罗森斯坦(Robert L.Rothstein)将小国定义为那些认识到无法仅凭自身能力获得安全保障,而必须依赖其他国家、机构、进程或发展来实现这一目标的国家。(15)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O.Keohane)通过定性方法区分了国际社会中的四类国家,包括系统决定者(system-determining)、系统影响者(system-influencing)、系统受限者(system-affecting)和系统无关者(system-ineffectual)。其中,系统无关者指那些几乎无法影响国际体系的国家,对于这些国家而言,外交政策是适应现实,而不是重新安排现实。(16)与基欧汉类似,还有一些学者通过划分拥有权力(possession of power)和行使权力(exercise of power)的不同层级来界定小国。(17)以上定义都将小国在绝对权力上的弱小作为界定标准,并且以大国作为参照系,此类定义普遍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和历史局限性,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小国外交的主观能动性和冷战结束以后小国在国际社会扮演的多重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