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界对孟子人性论的研究成果颇丰,但大部分聚焦于人性是什么、善性是什么以及聚焦于孟子人性争论的逻辑是什么等问题的讨论。这些围绕“……是什么”的抽象观念分析,深受以“名词性”为特征的本质主义思维影响,也受到近代以来“离身”道德心理学影响,难以深刻认识孟子人性论的独特之处。本文以具身性与动词性为视角,分析孟子人性论的内在结构如何体现具身性特征和动词性思维,以见其独特新颖的一面。 一、具身性特征和动词性思维 “具身性”(embodiment)是当代哲学和心理学的核心概念之一,它强调人的身体不仅是生理机体,更是认知、情感和意义的基础。在哲学上,现象学家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提出“身体-主体”(body-subject)概念,认为身体是“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的核心载具,知觉、情感、思维和意义无法脱离身体活动[1](116-242)。知觉不是人被动接收信息的活动,而是身体主动探索世界的过程。如我们一般通过“手的触摸”理解空间,通过“行走”感知距离。实际上,“具身性”是批判自笛卡尔以来身心二元论的产物。笛卡尔主张“我思故我在”,将心灵视为独立于身体的纯思维主体,身体被贬低为被动的物理机器,心灵“如机器中的幽灵”[2](16)。在当代,具身认知科学(embodied cognition science)是认知科学领域一场革命性的理论转向,它强调人的身体及其与环境的互动在认知过程中的核心作用,指出认知并不是仅产生于大脑内部,而是在通过身体的感知、运动系统与环境的动态交互中涌现的[2](67-134)。首先,“具身性”强调身体塑造认知。例如,人的空间思维与直立行走的身体经验密切相关。其次,“具身性”强调身体影响心理情绪,认为情绪与内脏、肌肉状态密切关联。如人手握热饮时更倾向于评价他人为“温暖”,手握重物时更倾向于将问题判断为“严肃”。按照镜像神经元理论,当观察他人动作时,自身大脑皮层的镜像神经元被激活,表明理解他人感受与自身神经运动系统直接关联。如当我看到他人疼痛时,自身脑区镜像神经元被激活,便能体会他人的痛苦[3](55-56)。当然,“具身性”在哲学与心理学上有所区别,哲学侧重于存在论,如梅洛-庞蒂探讨身体如何构成世界意义;心理学则侧重于心理实证机制,如通过心理实验来证实身体动作和姿势如何影响人的心理情感活动。无论是哲学层面还是心理学层面,“具身性”都揭示了一个共同真相:我们作为身体存在,心智与身体及周围环境三者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具身性”使我们对人类本质理解的视角,从孤立的思维转向关联于周围世界的行动。 哲学中的“动词性”是一个隐喻性概念,是指从动态、过程、行动或生成的视角理解世界存在和意义。“动词性”与“名词性”相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名词性”思维是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传统,该传统倾向于用“实体”(substance)定义存在,将世界视为由静态实体或固定本质构成,并把世界分解为独立、稳定、可分类的实体(如人、狗、树、善等)。“名词性”思维以“……是什么”为追问模式以及“主-谓式”表达模式,它预设了事物不变的本质属性,并将变化视为次要的、不可靠的。相反,“动词性”思维挑战了传统形而上学对“名词性”(实体化、本质化)的依赖,认为存在首先是生成过程,并视变化为主要的[4](115-130,173-174)。怀特海的过程哲学批判了传统的“实体”思维,主张每一现实存在都是动态事件(event),并通过与其他事件的关联互动生成自身;认为世界是由无数事件相互关联、相互摄入的动态整体;存在不是“是”(being),而是“生成”(becoming)[5](81-86)。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认为,人的知觉和意义并非源于先验主体,而是源于身体与世界的互动。动词性思维体现于“身体在世”的实践或行事活动,如“行走”“触摸”先于对“腿”“手”的客体化认知。动词性思维试图打破传统主客二元对立,认为主体不是先验的观察者,而是在与世界互动过程中的参与者。简言之,动词性思维就是要求我们悬置对“本质”的执着,转而关注事物如何在关系、行动和环境中生成本身。或者说,动词性思维不要人们执着于存在“是什么”,而应关注存在“如何生成”“如何行事”。 总之,“具身性”强调人的身体及其与环境互动在认知过程中的核心作用,强调身心统一关系。而“动词性”反对实体思维,主张从动态、行动或生成的视角理解存在和世界。就重视人的生成、行动、关联及强调主客统一方面,“具身性”与“动词性”是一致的。值得一说的是,近年来学界兴起的“具身性”和“动词性”思维,为研究孟子人性论提供了一种新视角。 二、“大体”“小体”——孟子人性论的具身性 与西方近代哲学身-心二元论立场不同,中国哲学传统从身心统一出发讨论人性。在古代,“性”字原为“生”字;甲骨文“生”字为

。该字形象地展示了草木幼苗破土而出的动态图画[6]。在“生”的原初意义上,“性”不是指草木或人的本质属性,而是指草木或人身体成长的自然态势,是身体生命持续展开和实现的活动过程。后来,“性”字由“心”与“生”两字合成。据甲骨文、金文,“心”是象形字,该字中间的图案像一颗心脏,心脏外面的两线条似血管纹路和肌理。可见,心,本义是心脏,是人身体的一部分,中国人很早就把“心”视为思维器官,后来“心”与“囟”(脑)组合成“思”,认为脑与心主管思维活动。简言之,“性”字集“生”与“心”于一身,“生”字偏指人的身体活动,而“心”字偏指人的思维活动。从“性”的字源看,人性不仅是身体生理现象,而且是精神心理现象,中国人自古就从心之思维与身体生命合一的角度来言说人性,具有鲜明的具身性。孟子继承了古人论性的传统,既以“生”说性,又以“心”说性,将身体成长活动与心灵思维关联起来讨论人性,他创造性地发明了“小体”与“大体”概念来分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