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认 孔子奠定的儒学①,基于中国学术与文化的传统,把“心”(即本心、仁心)视为宇宙大生命自身和人的生命自身,因为宇宙生命、人的生命自身唯在“心”上才澄明地呈现;把“心”看作在默识、体认它自身的“本心”;把默识、体认等看作把握、领取在“心”上澄明的物事人生的真实相的基本进路与方式;把宇宙大生命体认为一个“整体”,也把它自身体认为一个“全体性”的事物,把这个“体认者”自身体认为一个这样的“事物”,而不是把“心”认作“灵魂”(用希腊人的用语)的某一个部分,比如努斯(思想)或理智、理性、意志、感觉、感情、品性、意识,不是把“心”的活动认作那个部分的活动。依照孔子儒学,以努斯等概念指涉的部分只是帮助我们分析地去认识、理解、了解(下简说为认识)的,但分析地认识它们或其中任一个部分都绝不是在体认本心。本心是全体性的、不可破析的,不可作为部分“体认”。 “体会”“体悟”“体认”三个复合词的意义是相同或相近的,可以简称为“体认”。“体认”由“体”与“认”两个动词联合而成。“体”字虽与身体相关,却主要不是说通过身体,而是说通过身体的行动、实践。“认”是认可、认定、认领、确认之义。所以“体”在这里是用如副词的,“体认”一词是偏正结构,但“体”字赋予了它非常重要的意义。“体认”是通过身体的行动、实践而会得和确认的东西,不是只在口头上,也不是只停留在头脑里的,而是身体力行地得于内心的。熊十力说“体认最上之诣,即孔子所云默识”[1](393)。孔子说这样的所得是“默识”于心的,孟子说它是“诚之”而有的,在本心上呈现,但又要尽心地“诚之”于行、持之以恒,才能尽性,才能体会得到。 “体认”怎样不同于“认识”呢?体认的东西如何不同于认识得来的东西呢? 首先,心所体认的是自身与宇宙万物的共同生命自身。它不是把这个“共同生命自身”摆在自身之外来对待它、认识它。认识的活动则是“对象性的”,要把所欲认识的事物,无论具体事物还是抽象事物,摆在自身之外来认识它。西方哲学认识灵魂的努斯(思想)、理智、理性、意志、感觉、感情、品性、意识、知识,是把它们当作对象,如同认识自然事物、宇宙事物那样。熊十力因此说,“西哲总将宇宙人生割裂,其谈宇宙,实是要给物理世界以一个说明,而其为说却不从反己体认得来,终本其析物之知,以构画而成一套理论”[1](394)。体认则不是指向外在对象物,而是指向人的生命和生活,指向我们与宇宙万物的共同的生命本体。体认不是把这个共同的生命本体当作对象物来认识,而是要我们从自己的本心去体悟这个共同生命本体。因为这个共同生命本体可以显于本心,却不是理智或知性认识可及的,不属于“知识所行境界”[1](155)。但在另一面,体认也不是与认识完全无关的,因为体认不是“不认识”“非认识”性质的,是广义地理解的认识的一种。知性的认识,即概念性的、分析的认识,在内心体认的东西(不同于知性的对象)可以概略区分出可析分的确定范围,可以有所帮助。但概念性的认识不是体认。 其次,心所体认的这个“共同生命自身”、宇宙人生本体,是“整体”,是“全体性”的。以中国的哲学与伦理学,它是“体用不二”的②:它自身就在于它的“刹那不住,新新不已”[2](127)的活动之中。认识则是通过分析、分解来把握对象。认识者通常认为穷尽对对象的分析便能达到对它认识的极致。但这一信念并不真实。 再次,体认是本心所禀性智的了别作用,是本心性智的发用。而本心的性智是“目本体”的:它“全泯外缘,亲冥自性……反观自体而自了自见”,是“超知”的,“斯时智不外缘,独立无匹”[3](7)。本心指向这共同生命本身去体会而有所得,就在同时认领它、确认它。认识是心的辨识对象物的理智能力的活动。认识者以理智辨识事物,但若不能体认自身与宇宙共有生命自身,便无法从根本上把握那认识。理智的认识,即概念性的、分析的认识,如已提到的,可以有所帮助。心在进行辨识时就把要辨识的事物当作对象物,观察它的活动,分析它的不同部分或构成,理解它们的性质与功能,把握这个事物与其他同种事物的差别,以及与异种事物不同的性质与形式。但因为这个共同生命本体可以显于本心,本心并不因在认识时深入于物就锢闭于物。 最后,体认不是理智的认识,也不是论证与推理,是有别于专司推理、演证的理智的思维活动。它就如是“直达”的当下即是,是对我们自身与宇宙万物一体的生命的、对当下呈现的对这种共同生命的内心体会的认定的,当下肯认。所以体认不同于认识。认识可以借助它的形式而有驻留,并积累到知识的记忆上去,所以不是“行”过即逝的。体认则常常只能由内心悟得,道它不出,正所谓“内证离言”③。因为许多体会是在内心渊海深处,虽有所得,却不易澄明。而且,有些体会我们在“道出”时,已经错过一些最初的和从内心“行”过的东西,所以同道者也难以充分地相互道明,意会而已。 二、用“心”体认本心 更要说明的是,按照儒家学说,我们是用“心”(本心)体认“心”(本心)的④。“用‘心’”体认本心,是“本心自知自识”,“自了自见”。它们是同一的,也唯其同一,我们才在内心里有体会。熊十力说,宇宙人生本体“非是离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识所行境界”,只可以“体认”方式接近,“唯是反求实证相应”[1](155);“反之吾心,而天地万物之本体当下即是,不劳穷索”[1](160)。所以,“证量(笔者注:亦即默识)者,即吾本心自知自识,易言之,只是本心自己知道自己。这里所谓知或识,绝没有想像与推求等作用参入,绝没有能所和内外及同异等分别,却是照体独立、炯然自识,不是浑沌无知,吾侪只有在这样的境界中才叫做实证。而所谓性智,正是在这样的境界中全体显现,如此方是得到本体”[1](161)。梁漱溟说,“一切生物所共同的生命本原……透露最大者要莫如人心”[2](123)。“儒家孔门之学为体认人的生命生活之学,要在反躬修己的实践……反躬体认实践,默而识之”[4](498)。可知,以这两位当代儒者的看法,体认我们自身与宇宙万物一体的生命,得之于心,践形见性,属于孔子儒学的传统,于人生是最重大的事、最要紧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