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差异,历史上曾表现为朱陆之争与朱王之争,朱陆之争的核心曾被概括为“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差异,朱王的差异则表现为对心外是否有理的不同看法。现代学界常用“性即理”与“心即理”的差异来表示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差异。唐君毅在《原德性工夫 朱陆异同探源(上)——程陆之传及程朱之传与工夫问题》中即说:“据史所载,其异点初在朱子以道问学为先,而象山则以尊德性为本。世或由此以泛说二贤之别在此,然实不甚切。”①“朱陆之异同,当在此心与性理之问题上措思,固阳明以降宗朱子与宗陆王者共许之义也。”②上述比较都有其理论依据,能够体现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差异的不同侧面,但似乎都有余议。若从历史上来看,真正站在理学的立场上对心学进行深入的理论辨析和批判的学者,罗整庵算是明代最深刻的一人。其《困知记》的主要内容就是批判心学之误,以及心学近于禅学之处。通过他的批判,可以系统窥见心学与理学的本体论、心性论、工夫论的差异,加深我们对理学不同派别及其与佛学关系的理解。 一、心性之辨:“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见英文版第82页,下同] 《困知记》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严辨心性,所以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引“师说”(即刘宗周评语)一方面赞扬罗整庵的理气合一思想,另一方面又批评其心性为二的观点,认为其在宇宙本体论与心性论方面自相矛盾。③《困知记》卷上第一条就提出必须严辨心性,认为“二者初不相离,而实不容相混”,反对“认心以为性”。④而且,整庵所说的心性之别也有宇宙本体上的根源,并不是像刘宗周所说的那样,与其理气合一的本体宇宙观相矛盾。整庵在理气论上虽然主理气合一,批评朱子与伊川过于强调理气之不杂,从而有将理实体化,认理气为二物的嫌疑。但是整庵只是倾向于主张理气为一,并不是将理气相等同,认为二者毫无差别。理气二者仍然是形而上下的关系,一方面形而上下不相离,另一方面形而上下仍有别,所以整庵说:“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便不是。”⑤基于此,紧接着《困知记》第一条心性之辨的第二条,在讨论《系辞传》时,整庵就从天人合一的角度指出人道与天道有着相同结构:天道有“至精”“至变”“至神”,即天之“性”“情”“心”,人道也有“性”“情”“心”,与天道不二,因此《易传》说圣人能够“极深”“研几”,实际上就是指其能够认识天道与人道的性情心,从而实现与宇宙万物与人类社会的普遍感通(“通天下之志”)。同时,整庵认为,相较对神之变化的重视,认识天人之“性情之正”的“极深”“研几”工夫更为重要。他说:“若徒有见乎至神者,遂以为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顾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有是理哉!”⑥可见,整庵对心性的看法,有其宇宙论的根据。在宇宙论上,整庵固然主张理气是一物,太极与阴阳合一,对濂溪、伊川、朱子的说法多有批评,但是实际上,他仍然主张理与气、太极与阴阳的区别,例如在谈到太极与神化的关系时,整庵就说: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间非阴阳不化,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为神,以阴阳为化则不可。夫化乃阴阳之所为,而阴阳非化也。神乃太极之所为,而太极非神也。……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言神则化在其中矣,言阴阳则太极在其中矣,言太极则阴阳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⑦ 也就是说,神是太极的作用,化是阴阳的作用,但太极却不等于神,阴阳也不等于化,神与化、太极与阴阳既合一不离,又有所区别,即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严格来说,这个表述才是整庵的理论框架,其实也是朱子学的理论框架,简单地用一元论来表示整庵思想的结构,并不准确。只不过,整庵在理气论方面更强调一,在心性论方面更强调二,但无论是理气论还是心性论,其完整的结构都是“一而二,二而一”。整庵在宇宙论方面之所以强调太极与神、太极与阴阳之不同,亦是要说明其心性论方面的心性之别。整庵的理论若贯彻到底,当说“心属气”,人心之作用就来自心气之神明妙用。而性则来自太极之理,是人心的本体。离开性来谈论心,则心只是一种没有价值定向的活动、作用,儒释在此方面毫无分别,只有强调性对心的本质规定,才是儒家区别于佛教的特色。所以在谈到儒佛之别的时候,他特别推崇程子“吾儒本天,释氏本心”之说,认为儒释之别在于心性之异。 余于前《记》尝有一说,正为此等处,请复详之。所谓“天地间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为神则不可”,此言殊未敢易。诚以太极之本体,动亦定,静亦定。神则动而能静,静而能动者也。以此分明见得是;物,不可混而为一。……佛氏初不识阴阳为何物,固无由知所谓道,所谓神。……然人心之神,即阴阳不测之神,初无二致。但神之在阴阳者则万古如一,在人心者则与生死相为存亡,所谓理一而分殊也。⑧ 夫《易》之神,即人之心。程子尝言:“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盖吾儒以寂感言心,而佛氏以寂感为性,此其所为甚异也。良由彼不知性为至精之理,而以所谓神者当之,故其应用无方,虽不失圆通之妙,而高下无所准,轻重无所权,卒归于冥行妄作而已矣,与吾儒之道,安可同年而语哉!⑨ 上引第一条可以明确看出,整庵在宇宙本体论上区别太极与神的最终目的是区别心性,而且他明确指出人心之神与阴阳之神,“初无二致”,这都可以用其天人一理、天人一气的理论来解释。在他看来,儒家思想的核心在于性理,而佛教实际上对于性理无所认识,佛教只是重视心神的作用,认为把握了心神,就可以自在解脱,因此处事毫无规范可言,在现实中往往陷入“冥行妄作”。“夫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易》之体也:深微者,《易》之理:神化者,《易》之用也。……佛氏昧焉,一切冥行妄作,至于灭绝彝伦而不知悔,此其所以获罪于天,有不可得而赎者。”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