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哲学荦荦大者有两端,一是性善论,二是仁政说。那么,如何把握两者关系?常见的思路认为,孟子用性善证成仁政的正当性。这固然没错,但只看到两者的证成关系容易对孟子其人其说产生不切实际的书斋型想象,而未充分注意到孟子也强调“徒善不足以为政”、呼吁“仁者宜在高位”(《孟子·离娄上》)的主张。也就是说,孟子不仅关心仁政的正当性论证,而且也继承了孔子以来儒家积极经世的大传统,热心谋求仁政的实现路径。既然“徒善不足以为政”,那么君子作为实现仁政的担纲者,必然要终身投入到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创造政教秩序的实践活动中,此即本文所说的“行动”。面对如此艰巨的使命,君子如何规划其行动?如何寻求其动力来源?性善原理又能否支撑行动?这是孟子需考虑的问题。若此,《孟子》书是否深入讨论过这一问题? 实际上,《孟子·公孙丑上》著名的“知言养气”章便凝聚着对上述行动问题的哲学思考。如所周知,此章素称难读。众多海内外学术名家曾撰文讨论此章,积累了丰硕的先行研究。对若干艰涩文句,学者的解读可谓众说纷纭,但也存在一些比较接近的思路,尤其是将核心观念“气”理解为人的感性或德性的精神状态,而这一点是本文与其他解释的最大不同。不能忽视,此章“气”是紧扣“志”来讲的。程子曰:“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出来。”①表明他也意识到这一点。问题在于,儒家之志不仅指向修身,还指向仁政,这无疑需付诸极艰巨的行动才能实现,那么与“志”相配的“气”是内在的精神状态吗?固然包括,但恐怕不够。本文主张将“气”理解为行动状态,但这并不排斥将其理解为精神状态。当君子之志指向仁政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从个体精神修炼到天下秩序创造的一气贯通的流动过程,故非用“行动”无以完整涵括。换言之,“气”不仅描述内在精神,还描述外向行动。“气”在早期文献中多有流动意味②,都能用来描述行动状态,尤其是“浩然之气”的“浩然”明显用了江河浩荡流行的喻象。职此,本文将以对“志”“气”的重新理解为突破口,并结合新的文献参证,为此章若干难点提供一个新的解读思路,由此发掘孟子独特的行动哲学。顺着“行动”线索,我们还将进入《孟子》的“历史世界”。 一、志·气:从行动的观点看 鉴于学界对“知言养气”章的熟知,本文不拟按从头到尾的顺序来读,而是直接从核心文句看起,然后沿着线索和义理结构剖解文本。下述文段,正是此章“首脑”: (孟子曰)“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公孙丑曰)“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孟子)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孟子·公孙丑上》) 其实,这并非争议最多的文段,它大体讲“志”对“气”的主导(“帅”)以及两者的关系。然而,正是对这个争议较小的文段,本文现在有理由和证据指出,存在着两大流行的误解。第一是关于“志”和“气”之所指。尽管表述略异,但主流看法多认为二者相当于人的理性和感性。以“感性”释“气”倒不易立刻引起质疑,问题是,“志”能够直接等同于“理性”吗?恐怕很难。首先,“志”从字面上看就是立志,而孟子说的“立志”并非单纯出于理性判断,比如说“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孟子·万章下》),其中道德榜样的感召作用更直接,这意味着感性因素也参与立志,那么理性与感性的框架就显得解释力有限。其次,即便强调立志活动中理性因素更大,立志的核心义涵也不等于理性。“志”作为“帅”,强调的是主导性,可勉强对应西方的“意志”。但意志也不是理性,前者指人的自由选择以及决定行动的能力,后者更多指道德法则;如果混同两者,就不存在关于意志薄弱的讨论了。有学者比较模糊地释“志”为“意志或理性”③,或许正是意识到概念的差别。然而,中国传统的“志”也不尽同于“意志”。意志可大可小,小至日常生活中细微的善举。但中国传统的“志”一般指向需付出长期努力才能实现的远大目标,诸如“志于仁”“志于道”等,都不是人们在当下能轻易完成的。因此,把“志”译作“理性”或“意志”,都不如“立志”更直白贴切。 既然如此,那么与“理性”相对的“感性”也就不适用于解释与“志”相对的“气”了。那“气”究竟指什么呢?据“气,体之充也”句,不难看到此章“气”的基本义是指以血气为基础的身体生命力。此无疑义,但直接将这种生命力之义引申为感性,则恐怕不妥。为说明这一点,需处理第二个流行误解,它涉及对“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句的解释。一般认为,此句大意讲“志壹”会带动“气”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气壹”却会扰乱“志”。这是对“气壹则动志”的负面理解,其依据是相信后文“蹶者趋者”描述了一种颠蹶扑倒的状态。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蹶”字在早期文本中确实常有颠蹶之义,但并非通例,尤其将“蹶”“趋”二字作为固定组合出现时,表达的是与颠蹶截然不同的状态;诸如“追亡人也,蹶而趋之,唯恐弗及”(《国语·越语下》)、“远者竭蹶而趋之”(《荀子·儒效》)、“猖蹶而趋之者,乃豕羊驱而往”(《新书·俗激》),这三例“蹶”并非颠蹶,而是训走、训动。④据此,“蹶者趋者”应从上述训走之例,即描述疾驰前进的行动状态。那么这里“气”的核心义涵也很可能就是“蹶者趋者”所描绘的行动状态,这种行动状态是以身体血气所形成的内在行动能量为基础的。这样,“气”就是身体生命力充盈进发为外向行动力的一气流行的过程。当“气”内聚于身体时,是一股充沛动力;当它迸发出来时,便是勇往直前的行动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