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语言中有一些用于描摹状态的语词,它们往往是在描述某些行为的特征时被使用。由于其状态描述的功能性,这些语词的意涵往往被人们认为是不言自明的,然而,这些“摹状”的语词仍值得进一步的分析和探究。本文选取“熟练”这一在日常经验中十分常见的语词来加以分析,并进行哲学描述的尝试:一是对《庄子》文本中各种关于熟练和神乎其技的场景进行描述层次的类型化区分;二是以此为基础转向日常经验中的哲学分析,指向附加在行动或过程上的“熟练”状态描述的复杂和暧昧。其中涉及的不仅是语词使用的复杂语境,也包含来自行动中不同视角下对于熟练状态的感知和理解的差异和张力。以此为例可以发现,摹写状态的语词是以感受的直截来置换经验的复杂,同时复杂场景中的灵活使用平衡了精确语义与描述弹性之间的张力。当然,通过以“熟练”为例回向经验场景,也是哲学描述方法的尝试。 一、不易言明的“熟练” 一般而言,人们都不会困惑于如下的问题:熟练是什么意思?熟练的意思似乎是不言自明的:人们做某些事情的迅捷流畅且从容自如的状态就是熟练。易言之,熟练的意涵和它指示的现象是很常见的,其意义似乎也很明了。不需要冗余的说明和细致的分析。生活中与“熟练”相类的语词并不鲜见,例如“美好”“舒适”“做事”“正宗”……这些语词指向的现象及其内涵会被认为是常识性或默会性的共识,①这些语词以鲜活和简洁的方式指示了场景多变且结构复杂的日常现象,在人们眼中“不言自明”且无需多言的语词完成了“复杂性的置换”,用“生动”和“直截”置换了这些语词指示的日常现象的复杂性。 然而,我们要进一步追问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类似语词是否真是因其意涵的简单明晰而高效地指称特定的现象并完成意义的传递?还是说,日常生活中的很多现象根本不需要精确的定义,也不需要表达上的严格规范,仅仅是因为置身于日常的人们,已经“熟练”②地从多元的语境和复杂的行为结构中得到了清晰且直接的领会。这种高效并不来自语词意义对事实的规范,而是来自语词使用过程中的“熟练”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些现象不是不复杂,而是我们没有针对其复杂性展开探究和进一步的描述,甚至说,这种被忽视的复杂性可能是很难得到清晰刻画的。易言之,不言者未必自明,可能无需赘言,也可能是不易言明。在不言自明的鲜活与妙不可言的渊深之间,绝大部分的现象都是不易言明的。 熟练在何种意义上是不言自明的?人们在面对熟练状态时的感受是自明的。当人们认为某些行为是熟练的、某些技巧是高超的,甚至做事的状态是神乎其技的时,这种判断无须经过反思,讶异和惊叹便油然而生。只有当被问及何以觉得某一行为状态是熟练的时,人们才会审视这种感受。试举一例,饭店的厨师一般不会说他的同事们切菜和备菜时候的动作是很熟练的,因为这对他们而言是常态;然而,第一次进入厨房参观的顾客却会为他们的动作所展现出的娴熟流畅而感到讶异。此时,如果这位厨师反过来对参观厨房的顾客的“讶异”感到讶异,就形成了关于“熟练”的感受性张力。换言之,当两种不言自明却各自相异的感受遭遇的时候,它们的不言自明性就受到挑战,就都需要各自说明了。当然,厨师与顾客虽然有对象不同的讶异——顾客讶异于厨师的娴熟技巧,而厨师则讶异于顾客的“讶异”——但他们达成易地而处的相互理解并不困难,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不可能熟悉所有的事务,换言之,每个人对于生疏与熟练的相对状态都是有直接且明了的领会的。当然,在同一个场景中,对同一个行为的熟练程度的感知可能有巨大区别:舞台上的演员可能十分紧张,而且自己感觉表演状态并不好,但在观众看来却可能是极为熟练和从容的。这种独特的感知性差异让我们从抽象的“熟练”状态转入直面其基于个体感受的复杂的具体性。因此,比较困难的是,撇开具体语境、具体行为,我们如何谈论熟练现象的总体特征,以及熟练这个语词在不同层次上的使用规范——熟练是娴熟且从容的行为状态,反过来,所有娴熟且从容的行为都可以被称为熟练吗?不妨说,从不生疏到神乎其技、从观察者到行为者的视角、从判断熟练的个体差异,直至到底何为熟练的准确意涵,这些实际上是不易言明的。 简单考察一些生活中我们对“熟练”一词的使用,就可以发现熟练的使用是很有讲究的:我们一般不会说一个人吃饭或睡觉很熟练,但会说一个人驾驶汽车很熟练;说一个人骑车很熟练和说一个杂技演员在表演过程中骑车很熟练,不是同一种意涵。一个在恢复中的偏瘫病人使用筷子的熟练和一个刚到中国的西方人使用筷子的熟练,其意涵也不相同。类似地,老中医与外科医生的熟练是同一种吗?即基于经验积累的体悟和直觉,与基于操作达成的精确是相同的吗?这些问题似乎都值得进一步描述和分析。同时,有些熟练状态是难以达到的,例如,数学天才高斯一夜之间用直尺和圆规画出正十七边形,这种独特的熟练状态似乎是用持续的“练习”根本无法达成的。这种熟练的根据似乎是更为玄妙的天赋。更有甚者,传奇数学家拉马努金在梦中完成了数学证明,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天赋而只能用“神迹”来解释。正如庖丁的神乎其技也肯定不是来自杀牛数量的积累。由此,“熟练”一词用来描绘某些现象的使用“规范”虽然被人们很默契地建立起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具体且明确地刻画上述用法。 熟练可分梳为如下三个层次:状态、感受与判断。熟练是事情发生或者行为进行的一种状态。这一状态有待人们因感受而得出判断。作为判断基础的感受至少需要置身其中——无论是具身性的还是想象性的——的观察,以及观察者对熟练或生疏直接且鲜明的感觉。行为状态是感受的前提,判断本身来自感受,但感受并不是全然由行为状态决定的。感受的机制相对复杂,行为状态的观察引发的基于观察者自身生活经验与认知惯性的反应,不仅决定于行为者及其行为状态,还源于与观察者视角的融合和互动。对于熟练状态的描述,其复杂性来自视角——行为者与观察者——的交叠。要描述行为的状态,我们可以看到生疏、迟滞与流畅、迅捷的对举,而在行为被观察的环境中,前者往往指向行为者的寻常与自如,后者则常唤起观察者的惊异与赞叹。对于熟练的行为者而言,熟练是一种日常的状态,而对将自己想象地带入行为的观察者而言,这种日常就是不同寻常且难以达致的。在观察者和行为者的双重视角的交叠中存在着认识与感受的差异,这种差异会导致感受的错位。例如,一个自以为技巧十分娴熟的驾驶者在一位特技驾驶运动员的眼中可能就是生疏且笨拙的,一个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演讲者在某些观众眼里可能就是生硬且虚伪得令人尴尬的。 不妨说,熟练现象以及熟练这一语词的使用还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作为一个语词的“熟练”指示一类日常的现象,而这些现象的复杂结构、语境与视角的交叠共同构成了复杂的相对性。因此,“熟练”是不易言明的,这提示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多看似简单明了的语词对某些现象的清晰标定可能并不来自精确语义对事态的规范,而来自日常持续且活跃的使用,以及由此在人们之间形成的动态共识。换言之,经验和现象的秩序感可能不一定来自精确的定义和严苛的规范,还可以源自具有高度弹性的、语词的具体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