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簡《太一生水》雖然是一篇出土文獻①,但現在毫無疑問已被公認為是早期中國哲學研究的重要資料。因為此文附抄於郭店楚簡《老子》丙本之後,應該與《老子》有密切的關係,但其內容不見於傳世文獻,討論的則是“太一”“水”“天道”“貴弱”“名字”等和宇宙生成論以及道家哲學相關的重要問題,所以問世之後受到國內外學界的高度關注,研究論文、論著不可勝數。②討論的焦點主要集中於這樣幾個方面:第一。文本的編聯、作者、創作時代和學派屬性;第二,與《老子》的關係;第三,上篇與下篇的關係以及下篇是否應該獨立成篇;第四,獨特的宇宙生成模式;第五,“道”與“太一”的關係;第六,“水”與“太一”以及與宇宙生成的關係。這些話題因為涉及早期中國哲學的核心問題,因此討論始終方興未艾,至今不息。 《太一生水》有一個顯著的現象受到學界的高度關注,但一直難以得到合理的解釋,即《太一生水》為什麽要分為上下兩篇,這兩篇究竟什麼關係?本文的問題意識即由此而來。在筆者看來,《太一生水》有著明確的時間和空間觀念,《太一生水》上半篇展現的是時間觀,而下半篇展現的是空間觀,③最終《太一生水》的時空觀又受到道的調節和統攝,這也有助於合理解釋《太一生水》和《老子》的關係,因此時空觀可以成為解開《太一生水》思想結構的關键線索。 《太一生水》公佈之後,此文與“道”的關係就成為學界討論的熱點,《太一生水》與“道”相關,這一點無人否認,關鍵在於這是怎樣一種關係?《太一生水》上半篇的重點是“太一”,而下半篇的重點是“天道”,“太一”和“天道”是否說的就是“道”?《太一生水》是一種單純的宇宙論,還是藉助宇宙論來說明“道”?筆者傾向於這樣一種觀點,即“道”不過是“道”的字而已,既然是“字”,就可以有無窮的表達。從老子開始,在不同的場合依據不同的需求,道家創造了大量的名稱來指代“道”。如王弼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他在《老子指略》中說: 夫“道”也者,取乎萬物之所由也;“玄”也者,取乎幽冥之所出也;“深”也者,取乎探赜而不可究也;“大”也者,取乎彌綸而不可極也;“遠”也者,取乎綿邈而不可及也;“微”也者,取乎幽微而不可睹也。然則“道”、“玄”、“深”、“大”、“微”、“遠”之言,各有其義,未盡其極者也。然彌綸無極,不可名細;微妙無形,不可名大。是以篇云:“字之曰道”,“謂之曰玄”,而不名也。然則言之者失其常,名之者離其真。④ 就是說,在王弼看來,“道”和“玄”“深”“大”“微”“遠”一样,不過是“道”的代名詞之一,因為道不可名,但又不得不名,於是才會有這麼多的模擬象徵之辭。王中江認為對於“道”的描述,有時否定的,有時是肯定的。《老子》裏面的“象帝之先”,《莊子·天地》裏面的“無有無名”,《黄帝四經》中的“陰陽未定,吾未有以名”(《觀》),《文子·精誠》中的“無形無聲”等等,是否定的方式,而“混沌”“太虛”“一”則是肯定的方式。⑤關於《太一生水》與“道”的關係,王中江指出:“老子哲學的傳承者們在終極根源的設想上不想限於‘道’這一概念,而同時也選擇‘一’和‘太一’作為與‘道’平行和並立的終極根源概念,而且越來越突出,以至於《莊子·天下》篇將老子和他的弟子關尹的思想概括為‘主之以太一’。”他認為《恆先》也是如此,“沿著道家探討宇宙和萬物根源及本性的大方向,《恆先》在‘道’和‘一’、‘太一’等之外又提出了‘恆’來作為終極根源的概念”。⑥筆者也曾論證“天道”“天之道”等概念,正是老子等道家為了不使“道”過於幽深難懂,而加以活用的形象說明。⑦ 因此,我們不能認為文章裏面沒有出現“道”,就認為與“道”無關。反而有必要藉助“道”的種種代稱來進一步拓展對於“道”的認識,本文梳理《太一生水》所見的時空觀只是一個前提,還要藉助時空觀,說清《太一生水》對於“道”之作用功能、意義的認識,這也是本文的目標之一。 一、《太一生水》上半篇的時間觀 《太一生水》上半篇內容如下所示: 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復相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陰陽復相輔也,是以成四時。四時復輔也,是以成凔熱。凔熱復相輔也,是以成濕燥。濕燥復相輔也,成歲而止。 故歲者,濕燥之所生也,濕燥者,凔熱之所生也。凔熱者,四時者,陰陽之所生。陰陽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大一之所生也。 是故大一藏於水,行於時,周而或[始,以己為]萬物母;一缺一盈,以己為萬物經。此天之所不能殺,地之所不能釐,陰陽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謂……⑧ 這一部分的重點,以往研究多集中在“太一”“水”乃至“神明”等關鍵詞以及由“生”“反輔”“相輔”等方式構成的宇宙生成論上。這些問題固然值得討論,然而,從筆者所分段落的文脈來看,顯然,第一段的關鍵落在了“歲”上。第二段也是由“歲”開始的,這種敘述方式在古書中多見,如《老子》第三十九章的關鍵詞是“一”或者“得一”,如果說第一段“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是正向論述的話,那麼第二段“其致之,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就是反向論述,為的是讓主題更加明晰和強化,《太一生水》通過這種語文方式,構成了一個封閉的論述回環,即“太一”和“歲”一個在起點,一個在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