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认知是《易传》的核心主题 从认知发展的角度来看,人类认知受生存之需要刺激而不断突破进取、蔚为大观,因此其底层逻辑是为生存服务的。占筮在远古甚至迄今,都是人类认知的方式之一。①占筮的主要目的是预测未知。关注预测,反映出人类由于未知未来的不确定性而产生的不安和焦虑的心理,希望能够通过经验感知与理性认知等日常认知活动找到可以作为大众(包括自身)行为的确定性指导的依据和方案。因此,《周易》作为占筮书的现实目标指向是明确的。需要注意的是,在远古时期,道德并非社会生活中的重点问题,因为在生活资料普遍匮乏、个体自然生存能力极为有限的情况下,人们通过社会性合作能获得稳定的实际利好,这必然促使人与人之间建立起相互依存的社会关系,这种社会关系在族群内表现为相亲爱、相扶助、共担当,在族群之间则主要是同仇敌忾或相互结盟。这也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的原因。面对强大而未知的自然力量与随时可能发生的生存竞争事件,专注于族群的生存与发展必然是当时主要的公共事务,而人类赖以实现这一目标的特质中最具自然竞争力的只能是认知能力。②因此,对于认知能力的重视甚至崇拜是必然的,从而在族群的生存与实践活动中展现了卓越认知能力的人也必然成为核心人物,由他带领全族人,才能将族人团结在一起,使人们心悦诚服、同心同德地贡献自己的力量共同推动族群的事业。在此意义上可以说,认知是早期社会生活朝向秩序化、合理化展开的元点。正是遵循这一逻辑我们认为,认知应当是《周易》经传所关注的核心问题。 作为统治阶层占筮(预测性认知)活动的经验集成,《周易》意在展现当时领导者应当掌握的各种现象性知识及其所蕴含的自然与社会运演之机理。也就是说,《周易》的符号与文字体系具有强烈的知识象征意义。所谓知识象征,是指《周易》的卦爻象与系辞作为人的认知表达,构成了对实际经验与现象的再塑造,比如艺术化、符号化、规范化等,从而使对象的存在性质产生了意义投射,即成为具体的人(文化族类)视域下的具有特定意义的知识剪影。这些知识剪影既以符号或文字来造型,又将此造型设定为一个动态的、开放的活体③,力求如实地反映人类认知的具象与非具象的辩证性质。然而认知的这种辩证性也注定了任何知识表现方式都具有局限性,孔子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系辞上传》)就是对这种现象的揭明。但即便书与言存在对意的窄化④问题,《易传》作者仍然肯定认知表达(知识)与认知之间的可及关系,强调“圣人之意”是可见的。他借孔子之口提出了尽可能全面传达“意”的五种认知表达方式,即“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这句话实质上展现了先民关于认知与知识的基本观念:从知识结构来看,“意”“情伪”“言”“利”“神”构成了知识体系的基本框架;从知识的形态来看,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象”“卦”“辞”,它们属于静态知识,另一类是“变通”“鼓舞”,它们属于动态知识;相应地,知识的教化主要有立象、设卦、系辞、变通、鼓舞几种基本方式;从知识的功能来看也是五个方面,一是指示⑤,二是规定,三是教化,四是应用,五是解构⑥,前四者皆是服务于人的现实生存,而最后一个却着眼于人的精神自由;从知识的完备性标准来看,“尽”知“尽”用乃至“尽神”与《大学》的“止于至善”的标准是一致的。总之,《易传》以圣人、君子作为理想认知活动的典范,完整展现了他们认识世界、建构和运用知识、教化百姓、开创人文世界的伟大历程。《易传》作者对具备这样的认知能力的主体表达了真诚的推崇,对人类充分发挥自身认知智慧创造文明的认知活动进行了极致的赞美。由此也可以进一步确认,认知而非道德才是《易传》的核心主题。 通观《易传》,其关于认知有着层次丰富的描述或讨论,但从发表的成果来看,当代学者在这方面的研究远不够充分。⑦本文拟从认识论视角,由认知表达形态——知识——切入,反向探讨作为知识生产的认知过程及其要素,通过对《易传》知识论进行粗线条的勾勒,以期呈现《易传》知行一贯的大认知观的独特见识。 二 知识的构建 《系辞下传》说:“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从认知视角来说,天道是关于自然运行不息、大化流行的知识,相当于形而上的知识;人道是人类将对天道与地道的认知贯通起来并加以应用于人类生存的知—行知识;而地道则是关于物(包括人)的世界存在与发展的具体知识,相当于形而下的知识。⑧这是就知识的性质而言的。前面我们讲“意”“情伪”“言”“利”“神”构成了《易传》的知识体系,这是从知识的类型而言的。这些知识类型当然蕴涵着天道、人道与地道,但它们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深刻揭示了世界的本质——人类认知所建构的知识世界。 (一)状态认知与意象知识 状态认知是《周易》把握存在的重要方式之一。⑨这里所谓状态,是指一个时空及各要素充盈的存在境遇中存在者的当下性存在。典型的比如《乾》卦六爻辞中“潜龙”“见龙在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所表述的就是六个存在境遇中存在者的当下状态。⑩状态是存在的一个片段,存在是动态的,状态也是动态的,但是由于它呈现为时间的片段,因此它又具有静的性质,这种“静”性可以理解为滞留性或保持性,即构成此状态的存在要素及其相互作用的动态表征均维持在当下。所以状态认知类似于拍照,不过拍下的不是一张静止的照片,而是一个全息的片段。在《易传》中,关于状态的描述占据了大部分的篇幅,其中,既有物的状态,也有人的状态,还有道的状态。由于状态本质上是存在,因此人类的状态认知是具有普遍性的,正是通过《周易》对状态的细致描述,我们才不必拘泥于文本中具象的可能已经丧失了时代性的案例,从而有可能跨越古今,感通地理解其所表达的内涵;而《易传》所强调的感通、通变等认知方式也必须基于状态认知这一根本的认知方式才能实现。 在《周易》经传中,状态认知的结果就是“象”。(11)众所周知,《周易》的“象”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范畴。自古以来对于“象”的理解和界定有实虚之分,而从《系辞上传》的解释来看,它首先是指天象,所谓“在天成象”,但这种天象并不完全等同于现代天文学所谓的实际天象,而是基于对实际天象的长期观察产生的人文化的构象,这种构象是混合了人类具身性认知和价值需要的,因此它才能与人类的现实生存相贯通。其次是指卦爻象,这种象更加远离具象,虽然在《周易》经传中往往有具象化的表述,但那只是为了代入经验,类似于一把钥匙,只是用来开启对“往来不穷”的自然大化的具身认知的。(12)卦象主要是呈现某种大的格局、态势;爻象则是呈现构成或造成这一卦象的动态过程,所以在卦爻象中是包含了各要素相互作用的关系及其效应的。也正是因此,“制器者尚其象”(《系辞上传》)。再次是指四象,四象是八卦的“因”,所谓“四象生八卦”。(13)所以四象之象乃是更为抽象的,是人对于大化机理的描摹。八卦在《说卦传》中也有自己的形象,但这些形象同样不能作具象理解,而需要理解为既指向某种物性,又指向与该物性相关的动能。由于六十四卦之象是由八卦两两相错而得到的,所以《大象传》往往讲的是两种物性的相互作用,或者两种动能的相互影响。(14)总之,状态认知所获得的“象”,本质上是人类之“意”把握到的对象的动态存在,所以关于“象”的知识我们可以称之为意象知识。在《周易》经传所呈现的知识体系中,状态认知所得到的意象知识具有奠基性意义,而状态认知作为认知方法更是深层次地影响着整个知识体系的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