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是中华文化中渊源甚早的重要德行和观念,以“让”作为核心词汇的“谦让”“礼让”等至今都经常被人们提及。不过稍显遗憾的是,对“让”的起源从思想学理上进行探讨并不多见。本文欲对早期中国的“让”观念做一新的检视,以说明“让”的思想起源与精神语境,并由此出发观察儒道二家思想的差异。之所以说是新的检视,是因为在此之前已有学者注意到此问题,如陈鼓应、王博、池田知久、曹峰等,尤其是池田知久撰写《〈周易〉与“谦让之德”》一文,从文本层面做了细致探究,认为讨论“谦让”要从《老子》道家说起,先秦儒家没有“谦让”的思想;曹峰踵其后,撰写《道家与谦逊》一文,进一步从哲学的层面丰富、延展了道家的谦之道或谦之德;陈鼓应则从道家易学的角度说明道家对《周易》谦卦思想的继承和发展,由此说明老子思想对《易传》尤其是大量论述谦德的《彖传》有深刻影响。各家所论有所贡献,但也有其不足。基于此,对于这一问题的考察需要注意:第一,对谦让之德或谦之道的探究必然要回溯到《周易》,或者放大视野,不仅仅是《周易》,而应涉及整个五经系统。这就涉及“谦让”的思想起源问题。第二,谦让是否道家独有,儒家是否有谦让的思想,或者也可以追问,谦与让是否相同?第三,如果谦让并非道家独有,那么如何理解道家与谦让的关系,以“谦让”概括老子思想的核心是否妥当?在对“谦”和“让”的辨析中可以发现,先秦道家和儒家同源于西周礼乐文明的传统,但二者又各自对这一传统中的“礼让”精神有着反思,由此构成了二家思想精神的内在差异。 一、早期中国思想中的“圣人贵让”传统 不论是以“谦”、还是以“让”来概括道家思想,都并非完全自明的,有必要对这一概括的来源进行观念史的考察。首先,我们来回溯“让”的起源。在早期中国思想中有着推崇“让”的思想传统,比如清代哲学家程瑶田指出: 家庭兄弟之间,尤当以“让”字为主。泰伯以天下让,夷叔、吴札以国让……至于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则无时无处无人不当让者也。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又曰:“其言不让,是以哂由。”然则“让”为人道之最大者矣。① 理学重四书,而程瑶田此处也正是以《论语》《孟子》等为依据,发掘出自尧舜以来圣人的贵让传统。“让”不仅存在于日常的修身齐家生活中,也发生在治国平天下的王业中,这就突出了“让”之德或让之道的普遍性,正所谓“无时无处无人不当让”。程瑶田的叙述足以表明,“让”在中国文化中有着悠久的传统,且是流传久远的政治实践活动。以“让”为“人道之最大者”已将“让”推崇备至,而此说也确实远有所承。 为了厘清这一点,“让”的来源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是经典,尤其是五经中的《尚书》和《诗经》;二是在老子、孔子之前的政治实践,尤其是春秋早期的政治实践。当然,这二者本就是相联系的,经典是对人类行为实践可为后世所效法者的总结与提炼。就经典来说,《尚书》以《尧典》开篇,这意味着《尚书》是以尧舜禅让为开端的历史之书,或者说,禅让是中华早期文明最重要的历史事件。有趣的是,“文”“明”二字出现在《尧典》开首:“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禅让发生于尧、舜、禹之间,让是王天下的美德。正如孔颖达所言:“经之与典俱训为常,名典不名经者,以经是总名,包殷、周以上,皆可为后代常法,故以经为名。典者,经中之别,特指尧、舜之德,于常行之内道最为优,故名典不名经也。”②如此,则让德授贤就是常道中最优者。近人陈柱也指出《尧典》“一篇大恉,莫非一让字”③。 《诗经·大雅·皇矣》云:“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根据先秦汉代流传的众多文献所述,作为长子的泰伯本应得国,但让国于王季,而王季之子文王继之兴起,这是周之所以能够最终取代殷商的重要事件。根据司马迁《史记·周本纪》记载,文王“行善”,最重要的便是使治下之民能彼此相让,“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只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④。虞、芮之人相让又似重复了舜使历山之人皆让畔的故事,说明文王本人也传承了这一让的德行。追本溯源,让德其实正是周家自太王以来的家风,并非自泰伯而然,太王古公亶父已经如此。“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诗经·大雅·绵》)此事在《孟子·梁惠王下》《庄子·让王》《史记·周本纪》等文献中均有记述。大意是说,古公亶父将本国的土地让于狄人,不愿因此而让百姓受到伤害。虽然是被迫迁居,但仍然属于让的行为,故《庄子·让王》亦将此纳入“让王”的谱系,且位于尧舜禅让之后,显然是有道理的。据此来看,“让”是周人自太王古公亶父以来的家风。但需要注意的是,尧舜禅让与泰伯让国二者之间有着区别,泰伯让于王季,是周家同姓兄弟之间的行为,而尧舜禹之间的禅让则并非同姓⑤,至少从《尚书》来看,完全不涉及这一问题。因此,禅让与让国虽然都可以纳入“让王”的叙事谱系中,但在父子相继的家天下时代,总是渲染或讨论尧舜禅让,无疑并非应景合宜的主题。因此,家天下时代的让国与公天下时代的禅让分离开来,必然是主流的观念,战国时代诸子对于禅让的反思无疑便与此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