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弥勒会见记》是一部以未来佛弥勒为中心展开的佛教叙事文本,今仅存吐火罗文与回鹘文两种语言的传本。回鹘文版本并非对吐火罗文原本的直接翻译。在传抄过程中,回鹘文《弥勒会见记》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改写、增补乃至结构重构,以适应中古回鹘佛教语境的宗教需求。由此可见,在回鹘文传统中,该文本并非以静态形式传承,而是在不断抄写与诠释的过程中,形成了具有“活态文本”特征的写本传统。 (一)回鹘文《弥勒会见记》抄本现状 现存的回鹘文《弥勒会见记》主要包括三种写本:木头沟本、胜金口本与哈密本。木头沟本与胜金口本均为20世纪初由德国考古队在吐鲁番地区出土,总共保存有二百二十七张纸叶(共四百五十四面);哈密本则由维吾尔族牧羊人亚合亚于1959年在哈密天山公社帖木儿惕地区发现,现藏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共二百九十三叶(五百八十六面)①。 关于写本的年代,尽管木头沟本与胜金口本的确切成书时间尚难确定,但根据其语言特征及抄写风格,学界普遍推测其编写时间应在8至9世纪之间。②通过纸张的科技检测,哈密本被认为成书于1067年③。 木头沟本由于残片破碎、保存状况较差,文本重合度极低,难以形成具有可比性的语料单元。相比之下,胜金口本与哈密本则保留了大量彼此可对应的文本段落,为深入的语文学比对研究提供了可能。因此,本研究将主要聚焦于这两种写本。 (二)文献的版本演变及文献学意义 从语文学角度来看,文献的版本之间常存在拼写、词汇、语法及文体等方面的差异,这些差异不仅源自机械性的书写误差或偶发性遗漏,更是反映出抄写者、译者所处历史语境、语言习惯以及文化立场的深层影响。文献的不同写本,作为原始文本的复本文献,通过翻译、抄写、改编等过程,不同写本作为原始文本的“复本文献”,逐步形成了独立的文本结构,展现出一种“再创作性”特征。因此,对不同写本之间异文的细致比较,不仅有助于厘清文本的源流与演变,还可深入揭示文献传播中语言变化的机制与宗教诠释策略。 Karadağ发现,胜金口本与木头沟本之间存在五种显著的笔迹差异,说明两个版本由五位不同的抄写者完成。④耿世民亦指出,哈密本写本中存在三种不同笔迹,其跋文还明确提及两位具体的抄写者。⑤由于抄写者在理解、风格、表达习惯等方面存在差异,文本中往往可见明显的个体性痕迹,这无疑加大了版本关系分析的复杂性。比如,部分抄写者甚至可能通过整合多个底本,编写出一个新的综合性版本,其表面上更接近原本,实则体现出新的文献生成逻辑。 本文以《弥勒会见记》哈密本与胜金口本为研究对象,立足语文学与比较文献学的方法,从正字法、形态、词汇、语义及篇章结构等层面对这两种文本进行比对与分析。考察不同文本在形式层面的变化、语义层面的调整、内容的增删以及结构的重组等现象,为理解《弥勒会见记》的文本演变路径及其在回鹘佛教语境中的接受与本地化提供资料支撑。 二、文本差异的分类与分析 (一)正字法异文 回鹘佛教文献在多次传抄和语言演变过程中,常出现正字法上的异文。这些异文虽未必影响教义,但反映抄写者的语言水平、底本差异及理解偏差。《弥勒会见记》胜金口本与哈密本提供了丰富的正字法异文素材。通过对两本异文的细致比对,本文将归类分析其中的讹写现象,揭示传抄中的误差及校勘纠正的可能。 1.胜金口本中的讹写 以下所列例证主要集中在胜金口本中的文字讹写现象,并借助与哈密本的比对,揭示其可能的语义偏移方向,以便更系统地厘清文本在语义与形式层面的传承演化路径。

(1)词干整体误认型异文 例1中出现明显的拼写替代错误。Tekin未参照哈密本,认为胜金口本使用sözläp不妥。但对比哈密本对应语段,可见更合适的词为süzülüp,意为“变得虔诚”或“心灵感化”,更符合上下文,即分那柯因聆听喜马瓦特的布道而虔诚。该误写可能因手稿中首音节swyz可误读为söz或süz,且字母组合

与wlwp形似,导致sözläp-与süzül-字形相近而混淆。例2胜金口本将数词tümän“万”误写为türlüg“各类”,导致量化信息模糊。错误可能因字形中m与rl及alif与waw的混淆所致。哈密本的正确写法提供了纠正依据。例3虽两词图形差异较大,但回鹘草书中软腭音+前元音结构(kwy与ky)相似,易误认。上下文中küčlüg对应梵语mahābala“大力”,哈密本形式为准确,能够纠正误写。例4中,胜金口本ärdnilig“带宝石的”用于描写僧人语义不当,哈密本使用的ärdämlig“有德之人”符合佛教文献对僧格的表达。错误源于回鹘文中DYN与

字形相似,导致抄写混淆。例5胜金口本将tözün“善”误写为tümän“万”,字形差异大但因手迹潦草易混淆。该误写不仅导致语义错乱,更在实质上模糊了与aṣṭāṅgika-mārga“八正道”等佛教核心教义的内在联系,构成了因视觉错误所引发的语义损坏。例6中,胜金口本的tälim“多”在语境中无明确意义,应为tetir“称为”,在语法和语义上更为合理。误写可能是因t-l-m与t-t-r字形相似或底本模糊、抄写草率所致。例7胜金口本词组出现语义失配,Tekin将išläti译为“产生了同样的效果”,与动词išläti“使运作”本义不符。哈密本使用eštilti“被听见”更符合佛教教义“应被听闻、领会”的核心理念。此误写或因辅音组合ŠT与ŠL在手稿书写中的视觉近似导致,哈密本文本为校正提供了关键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