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因相关史料记载严重不足,作为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手下的前两任叶护,同时又是贺鲁之乱平定后唐朝册立的第一代西突厥两厢可汗,阿史那弥射与步真的祖先谱系一直扑朔迷离;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乙毗咄陆可汗手下的第三任叶护、后来降唐复又叛唐称可汗的贺鲁身上。岑仲勉在西突厥世系研究中将三人均放入“室点密系中间世代有缺者”,但认为弥射与步真更可能是室点密的玄孙而非能孙(玄孙之子),而对于贺鲁究竟是室点密的玄孙还是能孙则无法确定。①松崎光久认为,弥射是达头之子莫贺咄俟毗可汗之孙,欲谷设乙毗咄陆可汗之子,贺鲁也是莫贺咄之孙,故与弥射是从兄弟;步真则是莫贺设之子,其曾祖被迫溯到达头之弟Turxanth。②内藤みどり认为,弥射、步真与贺鲁都是射匮之孙,三人是从兄弟关系。③薛宗正也认为弥射与贺鲁是射匮之孙,但其将弥射与泥孰比定为同一人,上一代的莫贺咄叶护也与莫贺设为同一人;而步真则是木杆可汗的玄孙、贪汗可汗的曾孙。④新近,龙成松基于《史乔如墓志》对《元和姓纂》的相关记载进行复原,推测弥射可能是处罗可汗之子,由此将弥射置于土门系,是木杆可汗的玄孙。⑤上述看法中,对于弥射、步真及贺鲁的具体祖先谱系的构拟大都出于猜测,缺乏坚实可靠的依据,故而相关的研究难以向前推进。 在最近的研究中,孟楷卓、于子轩⑥提出,《阿史那弥射传》(以下简称《弥射传》)与《阿史那怀道墓志》(以下简称《怀道墓志》)中作为西突厥祖先的室点密系出于后人对史料进行多次重构而成,其历史真实性值得怀疑;其中特别明显的一处矛盾是,《弥射传》中室点密是弥射的高祖,《怀道墓志》中室点密是怀道的高祖、步真的祖父,但汉文史料又记载步真是弥射的族兄,这就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另外,《弥射传》对弥射父祖记载的缺漏也显得很不寻常;而《怀道墓志》还存在两处硬伤,一是怀道之父斛瑟罗生于600年左右,但直到年近七十才入仕为官,有悖常理;二是步真之父用匈奴最高统治者妻子的名号“阏氏”作为自己的官号,实在匪夷所思。根据这些矛盾、异常和硬伤,论者认为《弥射传》与《怀道墓志》中所呈现的祖先记载都是错误的,这两个与室点密有关的世系都不可靠。⑦不过,基于近年对西突厥谱系的较新研究成果,我们认为室点密其人的存在无可置疑,弥射、步真与贺鲁确实是其后裔,并且出自其中非达头的世系;在适当转换视角后,上述所谓的矛盾和硬伤也可以得到合理解释。本文尝试厘清弥射、步真与贺鲁谱系中的相关疑问,在较为可靠的论据基础之上,重新构拟弥射、步真与贺鲁的祖先谱系,希望对西突厥谱系研究的推进有所裨益。 二、唐代通行的计世方式 在上述对《弥射传》和《怀道墓志》里两个与室点密有关世系的质疑中,论者均将五代祖理解为高祖,五代孙理解为玄孙。这一理解主要是基于岑仲勉对沙畹相关论点的质疑,但现在看来,岑氏的质疑已经不太可能成立。岑氏认为,沙畹关于五代孙指能孙的理解是有疑问的,因我国传统的世代计算方式有“不连本身”和“连本身”两种,沙畹的理解基于“不连本身”,但唐代史料混用了这两种计世方式,并没有确定的规则,故而五代孙究竟作能孙理解还是作玄孙理解需要具体分析;从室点密卒于576年而弥射在630年代已成年来看,以平均三十年为一代去推算,则中间再安插四代人的可能性太低,所以弥射为室点密能孙的说法非常可疑,相比之下,弥射为室点密玄孙的说法更为合理。⑧然而,较新的研究表明,室点密更可能早在550年代就已经去世⑨,卒于576年的并非室点密,而是其长子亦即达头的长兄西尔吉布尔(Silzibul)⑩,因此,岑氏对沙畹的质疑已经失去最重要的依据,故从出生年代间隔来看,弥射完全有可能是室点密的能孙。进一步的分析可以确认,大量同时代的传世文献及碑志材料表明,唐代主流的世代计算方式应该是不连本身,五代祖通常指的是高祖之父,四代祖才是指高祖。例如,唐代后期《李克用墓志》记载四代祖益度之后是曾祖思葛、祖执仪与烈考国昌(11),可知曾祖不是四代祖而是三代祖,相应地祖父即是二代祖,烈考即父是一代祖,这就证明,当时计算世代的惯例并不把本身计算在内。又如,唐代中期的《浑侃神道碑》记载浑侃是浑潭七代孙,碑文中列出的世系是:潭—回贵—元庆—大寿—释之—瑊—镐—侃,(12)再次证明唐代的世次计算是不把本身计算在内的。另一个例子是唐代前期的陈子昂,他在为其父及堂弟撰写的墓志铭中,均称高祖之父为五代祖。(13)据此可知,无论唐代的后期、中期还是前期,祖先及后裔的通行世次计算方式都不把本身包含在内。对于这一问题,还可以参见对杜甫是杜预的几世孙问题的讨论,目前学界基本达成共识的是,所谓杜甫是晋代名将杜预第十三代孙的提法,乃是“依史例不连本身计世的算法”;唐代人说多少代孙,始祖是不计算在内的;说多少代祖也不把自身计算在内,而自父辈数起;其中,以朱明伦的下列论述最为有力: ……此外我们从出自著名文章家苏頲、李邕、张九龄等人之手的墓志铭、神道碑中,也可多次看到称高祖之父为五代祖……可知他们都是依例不计自身的。 在《全唐文》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自某至某若干代”的写法,首尾明确,不易歧解。这种写法虽然不多,但是它的存在可以作为例证,证明“若干代孙”、“若干代祖”的写法与之不同,不是自本身算起,而是“孙”从祖的下一代算起,“祖”从孙的上一代算起。这里的“孙”是后代的意思,显然不包括始祖本身;而“祖”则是长辈的意思,当然也不应该包括孙本身在内。(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