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恶》篇是系统阐述荀子人性论的名篇,因篇名取自首句“性恶”二字,历来学者多以性恶理解荀子人性论,由此引出“大本已失”的恶评。其实《性恶》篇的人性主张不能简单理解为性恶,而是文中反复强调的“人之性恶,其善者伪”。故荀子的人性主张实际有二:一是性恶,二是善伪或伪善。前者说明人性为恶,后者则解释人何以有善。由于《性恶》篇是荀子研究中最有争议的篇目,也是理解荀子思想的核心和关键,故本文从《性恶》篇的内在理路出发,以“涂之人可以为禹”一段为界,将本篇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围绕其“性恶—善伪”的思想主旨,对其进行逐字解读,以期澄清误读,恢复荀子思想的真实面貌。 一 23.1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① 《性恶》开篇提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该句是全篇核心论点,之后反复申说,计有八次。但传统上学者往往根据《性恶》篇的篇名,将荀子人性论理解为性恶论,同时将“伪”理解为后天的人为、作为,未能反映《性恶》的主旨。唐端正说:“《荀子·性恶》所要论证的论题是:‘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性恶’与‘善伪’是《性恶篇》所要同时证明的。但通观《荀子》全书,它所能证明及所要证明的,不在性恶,而在善伪。”②认为《性恶》的主旨应为“性恶”与“善伪”,且“善伪”才是本篇的关注重点。但“善伪”之说,含义不明,故其说没有引起学界的关注。郭店简公布后,其中有一从为从心的“為”字,庞朴先生指出,“為”从为从心,表示“心之行为”,是一种心态的作为,即不是行为而是心为,并认为《荀子·正名》篇“‘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句中的‘伪’字,本来大概写作‘為’,至少也是理解如為,即心中的有以为……只是由于后来為字消失了,抄书者不识為为何物,遂以伪代之”③,为理解“其善者伪”提供了一个重要思路。因此,伪(為)并非一般的作为,而是指心之作为,是心的思虑及认知活动,伪(為)需要结合心来理解。以往学者认为荀子的心仅仅是认知心,并不准确。荀子的“心”是道德虑智心,具有道德判断能力,具有其价值内涵与诉求。 在提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的主题后,23.2节对性、伪做出具体分疏: 23.2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的性,指“生而有好利”“疾恶”“好声色”,生可理解为生长、发展。故“性恶”应是一动态发展过程,指人的本性在生长过程中会呈现出一种恶的倾向,若不加干预而任其发展,则会导致恶的结果。故好利、疾恶、好声色是恶因或恶端,而残贼、淫乱、强暴是恶果。荀子的“人之性恶”可理解为性有恶端可以为恶说。值得注意的是,《荀子》一书中也只有本篇提到“好利”“疾恶”“好声色”的恶端,故主张“人之性恶”,其他各篇更多是讨论“饥而欲饱,寒而欲暖”的生理欲望,故不认为人性是恶的,如《荀子·礼论》篇提出“性者,本始材朴”,对此需要加以辨别、注意。 再看“其善者伪也”。从文意来看,“其善者”指人所表现出的善行,即文中的“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荀子认为它们即来自伪。而伪作为综括性概念,有不同含义。从《荀子·正名》所列“伪”的两层基本定义来看:一是“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指心的思虑、认知活动,是心之运用义。“心”乃道德虑智心,具有价值判断能力,可以对情感、欲望做出判断、抉择。“能”指心的认知能力,即知能。所以,此句的“伪”并非一般的行为,而是由心之思虑引发的认识活动。二是“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指心之思虑的结果及智能的获得,是心之成就义。心之虑、心之能有所积而有所成就者即是伪,此伪指善的品质,是前一伪的结果。除了此两层定义外,《荀子·礼论》又给出了“伪”的引申义,“伪者,文理隆盛也”,此处的伪指外在的礼义规范,是心之运用义、成就义导向的结果。故伪(為)大致包含三层含义,即“知虑之伪”“积习之伪”和“文理之伪”。此节的“伪”是从施教的角度来立论,指“师法之化”“礼义之道”,是师长、圣王通过内心抉择所形成的教化与引导行为,是一种圣人之伪。 23.3故枸木必将待櫽括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注:石头打磨)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使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在23.2节指出师长、圣王可对民众进行教化、引导后,此节进一步指出圣人制作礼义法度,以矫饰人的情性。由于圣王制作礼义及“矫饰人之情性”的行为是出自其“心之为”,故也可看作是伪。但圣王为何能够制作礼义,荀子并无令人信服的说明,这是其思想中所隐含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