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是纪录郑玄和弟子相互问答的经学著作,是研究郑玄和郑学的重要文献。《隋志》及新、旧《唐志》皆著录其书,至北宋《崇文总目》以下皆不著录,则原书或散佚于唐末。直至清代乾隆间,《郑志》再次流传于世,有《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四库全书》本等,其后有王复校本三卷以及钱东垣、钱绎、钱侗校本三卷,均据殿本加以整理。《四库提要》断定今本《郑志》非原书,乃“好郑氏之学者惜其散佚,于诸经《正义》裒辑而成”①。今本《郑志》出于后人重辑,这个判断无疑是正确的。而且现存各本,虽然经过校改、增补、重编,但实际上皆同源于一本。有些辑佚时产生的错误,各本存在同讹现象,即为明证。那么,最早的源头辑本成书于何时呢?《提要》认为今本《郑志》重辑的时代较早,“非近时所新编”。未见学者对此观点提出异议,似皆默认此说。经过细致考证,《提要》之说实不能成立,今本《郑志》很可能重辑于乾隆初。 一、《提要》论今本《郑志》“非近时所新编”的证据不成立 《提要》为了论证今本《郑志》重辑年代较早,“非近时所新编”,共提出了五条证据。今详考这五条证据,实皆不能成立,逐一辨析如下。 《提要》的第一条证据:“所载‘弼成五服’答赵商问一条,不称《益稷》而称《皋陶谟》,则正合孔《疏》所云郑氏之本。”今本《郑志》云: 《皋陶谟》注云:“尧初制五服,更五百里。禹所弼,每服五百里。故始有百里之封焉,犹用要服之内为九州,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盖百国一师,则州十有二师,则每州千二百国也。八州九千六百国,其余四百国在畿内。”赵商问云:“以《王制》论之,畿内之国有百里,有七十里,有五十里。今率以下等计之,又有王城、关遂、郊野、卿大夫之采地,数不在中。今就四百,似颇不合。”答云:“三代异物,王制之法,唐虞或不尽然。尧舜之德守在四疆,乡遂有无,无以言也。公卿大夫有旧禄者,其四百国非采地为何?王城之大,郊关之处几何,而子责急也。”② “弼成五服”为今本《尚书·益稷》之文,在东晋以前本为《皋陶谟》之文,至伪《古文尚书》出现以后,始强分为《益稷》。《提要》之意,似乎认为如果《郑志》出于近时人重辑,那应该会沿用今本《尚书》,误以为“弼成五服”出自《益稷》。而今本《郑志》却称《皋陶谟》,故非近时新编。但《提要》的逻辑是混乱的,如果近时新编就会误袭伪《古文尚书》的分篇,那要早到什么时候才不会呢?至迟北宋以后,郑玄《尚书注》已经亡佚,学者所见《尚书》只有五十八篇之伪本。如果按照《提要》的逻辑,近时重辑《郑志》会沿误,那北宋以后重辑也一样会沿误。而如果唐代以前《郑志》未亡,又何来重辑?因此,《提要》的这条证据从逻辑上说就是自相矛盾、不能成立的。更何况,今本《郑志》这段文字,实辑自《礼记·王制》孔疏:“郑注《皋陶谟》:‘尧初制五服,更五百里……赵商不达郑旨而问。’郑云:‘以王制论之,畿内之国有百里……’郑答之云:‘三代异物,王制之法,唐虞或不尽然……而子责急也。’”③可见,今本《郑志》称《皋陶谟》而不称《益稷》,只是袭用《礼记》孔疏,其所据皆为可见文献,并未据近时不可见之文献,不能证明今本《郑志》非近时新编。 《提要》的第二条证据:“卷首冷刚问大畜‘童牛之牿’一条,今《周易正义》中不见,而《周礼注疏》引之较此少‘冷刚问云’以下六十余字。”今本《郑志》卷上: 冷刚问:“大畜六四‘童牛之梏,元吉’。注:‘巽为木,互体震,震为牛之足,足在艮体之中。艮为手,持木以就足,是施梏。’又蒙初六注云:‘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今大畜六四‘施梏于足’,不审桎梏、手足定有别否?”答曰:“牛无手,以前足当之。”④ 《周礼·内饔》孔疏:“郑答冷刚‘童牛之梏,牛在手曰梏,牛无手,以前足当之。’”⑤故《提要》称《周礼注疏》引之较此少“冷刚问云”以下六十余字,以为其辑自失传文献,可证辑佚年代较早。但是,《周礼·大司寇》孔疏: 冷刚问:“大畜六四‘童牛之梏,元吉’。注:‘巽为木,互体震,震为牛之足,足在艮体之中。艮为手,持木以就足,是施梏。’又蒙初六注云:‘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今大畜六四‘施梏于足’,不审桎梏、手足定有别否?”答曰:“牛无手,故以足言之。”⑥ 今本《郑志》实辑自《周礼·大司寇》贾疏,末句“以前足当之”参用《内饔》孔疏,并未据近时不可见之文献,不能证明今本《郑志》非近时新编。 《提要》的第三条证据:“《周礼正义》引答孙皓问一条,较此少‘夏二月仲春,太簇用事,阳气出,地始温,故礼应开冰,先荐寝庙’五句。”今本《郑志》卷上: 孙皓问凌人:“十二月,斩冰。即以其月纳之。《七月》言‘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即出之’。藏之既晚,出之又早何?”答曰:“夏十二月取冰,二月开冰,四月班冰,是其常也。藏之既晚,出之又早。晚者,建寅乃藏,与此《周礼》十二月藏冰较迟一月,故出之。早者四月,夏之二月出冰,与《周礼》同。今豳土晚寒,故可夏正月纳冰,夏二月仲春,太簇用事,阳气出,地始温。故礼应开冰,先荐寝庙。”⑦ 《周礼·冢宰》贾疏: 郑答志:“以夏十二月取冰,二月开冰,四月班冰,是其常也。藏之既晚,出之又早。晚者,建寅乃藏,与此《周礼》十二月藏冰校一月,故出之。早者四月,夏之二月出冰,与《周礼》同。今豳土寒,故纳冰可用夏正月也。引之者证凌阴即此冰室,为一物也。”⑧ 又《周礼·凌人》贾疏云: 孙皓问:“藏之既晚,出之又早何?”郑答:“豳土晚寒,故夏正月纳冰。夏二月仲春,大蔟用事,阳气出,地始温,故礼应开冰,先荐寝庙。”⑨ 《毛诗·七月》孔疏: 凌人十二月,斩冰。即以其月纳之,此言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即出之。藏之既晚,出之又早者?郑答孙皓云:“豳土晚寒,故可夏正月纳冰,夏二月仲春,大蔟用事,阳气出始温,故礼应开冰,先荐寝庙。”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