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史记》与《左传》 司马迁《史记》镕裁三千年史事于一书之中,资料来源甚丰。班固《汉书·司马迁传》“赞曰”以为《史记》所采史料有不同来源,包括《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诸书。且就《史记》所载不同时段史事而言,其于春秋时代之论述当本诸《左传》。①唐代司马贞著有《史记索隐》,其序文亦有相类意见: 又其属稿先据《左氏》《国语》《系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及诸子百家之书,而后贯穿经传,驰骋古今,错综檃括,各使成一国一家之事,故其意难究详矣。② 张大可指出《史记》取材六经及其训解书合共二十三种,其中包括《左氏春秋》。③即使面对史料纷陈,司马迁在编撰《史记》时依然有其标准,简言之,乃是考信于六艺,折中于夫子。此中在《史记·太史公自序》尝言六经之作用,《春秋》乃是“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④可见《春秋》如同一把直尺,可以量度世间的万事万物;《史记》继《春秋》而作,亦秉持同样的精神。 刘咸炘《太史公书义法》更有《据左》一篇,明言《史记》之编撰多据《左传》。刘氏反驳学者谓史迁未见《左传》之说,以为《史记·五帝本纪》“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云云,本据《左传·文公十八年》;《周本纪》谓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乃据《左传·僖公十二年》等。刘氏云:“其字句之间,虽间有删节,史公据左氏以入纪,则其目见《左传》也审矣。其他世家、列传之中,援据《左传》者甚多,吾亦不悉数也。”⑤刘氏举出《五帝本纪》与《周本纪》之例,说明《史记》有据《左传》,实毋庸置疑。 《史记》尝征引《左传》之文,殆无可疑。范文澜云:“太史公作《史记》,春秋时事取《左传》者泰半,谓《史记》之一部,蜕化于《左传》,或无不可。”⑥至于《史记》引用《左传》文字的次数,因应统计方法未必完全相同,言人人殊。姚曼波云:“《史记》全书所征引《春秋》即《左传》史料超过二百多条。同一史料,又同时被《本纪》《世家》《书》《列传》《年表》等反复引用,累计达八百五十多条次以上。”⑦以为《史记》援引《左传》之文有二百多条。据黄福銮《史记索引》的统计,《史记》征引《春秋》六十四次,引《春秋大传》一次,引《左传》八次。⑧准此而言,《史记》多有利用《左传》以撰写春秋史事,而注释《史记》者,亦必随之而援引《左传》注释以解说相关《史记》之文。 二、司马贞《史记索隐》之引书 《史记索隐》三十卷,唐司马贞撰。司马贞字子正,河内人。开元初任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以为自裴骃以后,注《史记》者如邹诞生、柳顾言、刘伯庄等皆未如人意,遂起注释《史记》之念,《史记索隐·序》云:“今止探求异闻,采摭典故,解其所未解,申其所未申者,释文演注,又重为述赞,凡三十卷,号曰《史记索隐》。”⑨此书于《史记》三家注中,评价尤高。毛晋《跋史记索隐后》云:“读《史》家多尚《索隐》,宋诸儒尤推小司马《史记》,与小颜氏《汉书》如日月并照。”⑩四库馆臣谓司马贞“乃因裴骃《集解》,撰为此书。”(11)可见此书除解释《史记》外,还当兼及疏解裴氏注文。朱东润《史记考索》谓其书“尊裴氏《集解》为注而自居为疏之义。”(12)其言是也。 《史记》三家《注》引书以司马贞《史记索隐》最多,程金造《史记索隐引书考实》云: 小司马引用之书,总四百二十种,其不见著录于《隋书·经籍志》者,约四五十家,而存于今日者,不过四分之一耳。隋唐以前,古书之存于书注中者,则裴松之《三国志注》、刘昭《续汉书八志注》,与刘孝标《世说新语注》,犹可见之。《续汉书八志注》及《三国志注》,引书各不过二百五十种,刘孝标《世说新语注》引书,与小司马《索隐》所引之数差等。(13) 据程氏所言,可知司马贞《史记索隐》引书极多,达四百三十二种,(14)其中包括经部一百一十八种、史部一百七十种、子部八十八种、集部四十二种,以及其他待考者五种。又据应三玉《史记三家注研究》所考,《史记索隐》引用注家合共一百五十八人,(15)其中引用较多的包括韦昭(二百六十次)、刘伯庄(一百九十九次)、徐广(一百七十一次)、颜师古(一百三十六次)、邹诞生(一百二十次)、服虔(一百一十九次)、郭璞(一百零六次)、如淳(一百零一次)等。(16)此中注家,部分本注《左传》,而《索隐》因《史记》征引《左传》之文而转加载录。此所谓以经解注史之例也。例言之,《史记索隐》引用服虔注释一百一十九次;服虔以《左传》名家,据《隋书·经籍志》所载,其与《春秋》或《左传》相关之著述包括:《春秋左氏传解谊注》《春秋左氏传音》《春秋左氏膏肓释疴》《春秋汉议驳》《春秋成长说》《春秋塞难》等。(17)应三玉在分析服虔注的特点时,尝言“服虔长于释义”,更指出“服虔释义时有精到之处”,并举《史记·齐太公世家》“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句,裴骃引服虔注:“瓜时,七月。及瓜谓后年瓜时。”应三玉云:“此任期一年也,‘及瓜’即来年瓜再熟时。服虔所释得其义。”(18)服虔注是否得其义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裴骃《史记集解》,以及司马贞《史记索隐》,皆多有袭取经解以注史的体例,而应氏未有指出。如上引此服虔注,李贻德《春秋左氏传贾服注辑述》在庄公八年之下,即据《史记集解》辑录服注之文,(19)可知此条即为服虔《左传》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