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特别传统,屈原、李白、岑参、韩愈、孟郊等都是与奇高度关联的诗人。近来多种相关研究成果,也为“好奇”之传统勾勒出了更多细节,如葛晓音《中唐古诗的尚奇之风》①、陈玉强《古代文论“奇”范畴研究》②、侯文学《“奇”范畴的生成演变及其诗学内涵》③等,这些论著从多方面对奇进行了研究,为奇的内涵作出了清晰的阐释。如侯文学关于唐宋诗学的一段总述:“在唐宋诗学中,‘奇’主要与‘常’‘凡’‘俗’‘平’对举,其基本内涵为生新、反常、不凡。”④指出了唐宋诗人对奇的大体认知。但应该说,侯文学指出的这一基本内涵不止适用于唐宋诗学,而是一切足以被称为奇的事物都具备同样的特点。人之所以会对某事某物觉得奇特,无非就是熟悉度不够。换言之,即越罕见的事物越能够引发好奇的心理,这是人类好奇心的普遍定理。不过,在陆游晚年的诗作中,这一定理却似乎被打破了。在陆游的诗中,“奇”字是较为高频的用字,现存九千多首陆游诗,使用“奇”字达到三百多处,尤其是他的晚年,几乎产出了这些“奇诗”的大半,足见他颇有一种好奇之倾向。而有趣的是,陆游晚年诗作风貌又是以平淡为主的,长期处于平静而有限的生活范围内,写作内容无可避免地要流于琐细,而写作风格也无可避免地要变为温和浅易。甚至由于他写的实在太多⑤,导致部分词句与内容不断重复出现,而“不免轻滑之病”⑥。这一类作品,按常理说是难以有什么奇特之处可言的,因为奇与平淡分明是对立的审美范畴,明人所发明的“平平无奇”一词便简洁地揭示了这种对立。“不平则鸣”的首倡者韩愈,也是一位著名的尚奇作者,在韩愈的创作观念与实践中,颇能寻绎出一种“不平而鸣而奇”的逻辑关系,这也证明奇与不平联系紧密,而与平则是对立的。但陆游以平淡为主的晚年诗歌创作中,却大量使用“奇”字,形成了一种令人费解的对立统一。何以诗境越造平淡,诗语中“奇”字却越加繁密?历史上以平淡风格著称的诗人,没有谁像陆游这样频繁使用“奇”字。这一现象充分说明,晚年的寂寞村居生活虽使陆游的诗风转为平淡,但从未能磨灭他的好奇心。在历时漫长、生活范围十分有限的晚年岁月中,陆游的奇质有何表现,他的好奇心又是如何维持不衰的呢?这正是本文要试为讨论的问题。 一、陆游晚年诗作中的“淡”与“奇” 陆游是一个非常好奇的人,他在诗中每每自白:“赏奇好古自一癖”(《龙眠画马》)⑦“好奇自笑心无厌”(《山居》)“放翁百念俱已矣,独有好奇心未死”(《杜敬叔寓僧舍开轩松下以虚濑名之来求诗》),透露出奇是他的一种精神癖好。然而与他对奇的用心追求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他的诗风并不怎么具备奇的特点。与素有奇名的屈原、李白、岑参、韩愈等人的诗作相比,陆游的诗从整体上看不免显得平淡,陆诗既不像楚辞那样瑰奇,也不像太白诗那样肆奇,更不像韩愈诗那样怪奇,至于岑参诗那样的壮奇,固为陆游素所崇慕,陆游的边塞诗往往也显露出一些脱离日常生活的奇异色彩,但这类诗是由特殊遭际而产生,置之于全集中毕竟还是少数,且往往被悲壮的情绪所掩抑,难以作为陆游诗风之奇的有力证明。因此,陆游诗的艺术风貌大体而言是乏奇可陈的。与陆游同时代的姜特立,有《应致远谒放翁》一诗,其中谓“此翁笔力回万牛,淡处有味枯中膏。有时奇险不可迫,剑门石角钱塘涛。”⑧姜特立认为陆游“笔力回万牛”,是因为他的诗能做到淡而有味、枯而含腴,这是他主要的功力所在。至于“奇险”一语,不过是对主体风格之外的侧面补充。又如戴复古《读放翁先生剑南诗草》诗中言“茶山衣钵放翁诗,南渡百年无此奇。入妙文章本平澹,等闲言语变瑰奇。”⑨这里的“奇”主要是指陆游在南宋诗人中成就特著,据“入妙”二句可知,在戴复古的眼里,陆游诗的好处也是在于能够寓妙于平淡。陆游本人也自称“无意诗方近平淡,绝交梦亦觉清闲”(《幽兴》)。清人赵翼亦指出:“(放翁)及至晚年,则又造平淡,并从前求工见好之意亦尽消除。”⑩据此,“平淡”确是陆游诗的主要特征,亦是其留给人的重要印象。“平淡”与“奇”,看上去是一对颇为矛盾的组合,但从上述姜特立与戴复古的诗句可知,当“奇”作为一种评价,与陆游联系到一起时(这种联系并不多),往往便是指他的诗能做到淡而有味,这显然与屈原、李白、岑参、韩愈等人的偏于险怪之奇很不一样。 虽然陆游的诗风整体趋向于平淡,且越到晚年这一趋向越为明显,但有趣的是陆游非常喜欢使用“奇”字,且越到晚年使用频率越高。现存的陆游三百多首使用“奇”字的诗作,大半作于他人生的后半段,尤其最后十年所作的“奇”诗便有一百多首,占去了总体的三分之一强。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奇”诗不少写的是相当常见的内容,表达的也往往并不是什么突出的感受,在他的笔下,几乎任何景色、任何琐事、任何情绪,都可以用一个奇字来笼统形容。例如“今朝有奇事,江浦得霜螯”(《寓叹三首·其三》)、“最奇乌桕下,侧帽听秋莺”(《闲思》)、“东村寂寂风烟晚,酒挂驴肩又一奇”(《东村晚归》)、“今朝有奇事,久雨得窗光”(《卧病杂题五首·其四》)、“小雨空濛物象奇”(《雨中过东村》)、“跨蹇虽堪喜,呼舟似更奇”(《小雪》)等等,不胜枚举。这些句中所写的景、事、情,都是很寻常的生活内容,诸如听莺、得蟹、呼舟、跨驴饮酒,自然可说是很是快意,但谓此以“奇”,则显然发生了审美偏离,至于能从小雨空濛的物象中觉出奇来,更是前所未有。对比其他尚奇诗人使用“奇”字的诗句,陆游这些诗句的审美偏离就更为明显,如岑参的“幽趣倏万变,奇观非一端”“阃外佐戎律,幕中吐兵奇”“吾观费子毛骨奇,广眉大口仍赤髭”等(11),韩愈的“地遐物奇怪,水镜涵石剑”“岣嵝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等(12),黄庭坚的“莳梅盈百科,洗石出崛奇”“龙蛇起陆雷破柱,自喜奇观绕绳床”“山奇水怪有异气,生此突兀熊豹颜”等(13),这些诗句中引发奇审美的对象,均是脱离了日常生活经验的稀罕事物,可以目之为“不平而奇”,而陆游的相关诗句,则根植于日常生活经验,是“平平有奇”。陆游与岑参、韩愈、黄庭坚等人的“奇”审美,是有着鲜明差异的。 从陆游的这些“奇”诗可看出,“奇”是陆游对几乎一切所欣赏的事物的形容。无论多么日常、多么琐碎的景和事,陆游都不吝用一个奇字来拟之。陆游之好奇,可谓正是王国维“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绝佳例证(14)。正是因为好奇殊甚,所以万事万物,心目所加,莫不能奇。他对奇可谓存有着一种执念,做奇人、行奇事、写奇诗是他不懈的追求,但这种追求是相当刻意的,所有才会有众多与描写对象并不相称的“奇句”。而之所以如此刻意地写奇,则是因为他虽然特别好奇,但由于人生理想并未达成、事业也并不算成功,使得他“对于自己的壮怀激烈、功业无成,始终无法释怀”(15),因而对于自己的“奇”并不怎么自信。尤其晚年村居期间,平静凝滞的生活使得他热烈的心志无所安放,于是这种不自信愈发凸显出来。我们可以看到陆游在大量写奇的间隙里,每每透露出对自己是否能奇的焦虑,如“壮岁本亡奇,颓龄又及斯”(《幽居即事二首·其一》)、“早慕功名已绝痴,晚耽笔墨愈无奇”(《独登东岩》)。又如《初春杂兴五首》中的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