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学史上最具标志性的并称,“李杜”历来是学术研究的焦点,相关讨论长期围绕“李杜优劣论”展开。不过,古代并称“李杜”者众多,如东汉即有“三李杜”,后人更考证出“六李杜”“七李杜”。那么,李白、杜甫何以在诸多“同名异指”的并称中“胜出”,从而具备了优先性和典范意义?作为文学典范的“李杜”,又因何演化为一种批评策略,并在何种基础上被整合,最终成为一种集体认同?此仍有待发覆。 一、同名异指:并称间的竞胜 “并称”是一种颇具本土特色的文学批评方式。①所谓“并”,就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时齐名者,往往同调”②。传统关于“并称”的讨论多循以下两种路径展开:或将之视为整体,以论其同;或将之相互区别,以求其异。其中,前者重在整合,强调并称者的同构特质及其作为整体的文化象征意义;后者侧重分辨,凸显并称者在创作风格、擅长文体等方面的差异,在此基础上,相关讨论又多由评判“文品”而延及轩轾“人品”,并形成价值判断,此即所谓“优劣论”③,如“班马优劣论”“丕植优劣论”“李杜优劣论”“韩柳优劣论”“韩白优劣论”等,皆为批评史上经久不衰的话题。这些“竞胜”发生在并称内部,是就并称所指涉不同个体而论的,其内涵丰富,古今学者业有诸多研究。 不过,另有一种发生在“同名异指”并称间的“竞胜”,它既不像“优劣论”那样争锋相对,也不一定表现为系统的理论阐释,而是隐性存在、悄然进行,故少有人注意,这种“竞胜”的结果,则体现为人们在众多“并称”中形成的倾向性选择,是一种经过长期文化记忆积淀后形成的集体认同。理论上讲,“并称”的成立和使用都相当灵活、开放,其既不受主体身份的严格限制,也不具备逻辑上的唯一性和排他性;同时,由于并称这一批评方式往往以简缩姓名、归纳人数等形式呈现,这就导致“同名异指”的并称现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然而,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公共知识和文化记忆角度来看,某一“并称”的诸多具体所指,又往往具备一定的“优先级”,特别是,当某一特定并称完成其经典化过程后,便会形成排他性,使得其他“同名异指”的并称常常要依附一定的修饰限定词,方能明确其所指。以“李杜”为例,尽管并称“李杜”者代不乏人,但无需附加任何修饰限定便能触发群体性文化记忆者,只有李白和杜甫。明人胡应麟《诗薮》称: 博雅之士引证李、杜,凡数处而有未尽者:以唐一代言之……李白、杜甫外,杜审言、李峤结友前朝,李商隐、杜牧之齐名晚季,咸称“李杜”,是唐有三“李杜”也。又杜赠李衔有“李杜齐名真忝窃”之句,衔亦当能诗耶?④ 此处“三李杜”皆为唐代诗人,但“李白、杜甫外”的表述,本就暗含一种“前理解”,默认二人之于“李杜”并称中所具备的优先性。同样作为诗人,李峤、杜审言的知名度显然不及之后的李白、杜甫;同样并称“李杜”,后人又往往在李商隐、杜牧前缀一“小”字,以示区别,沈德潜《唐诗别裁集》称“晚唐诗多柔靡,牧之以拗峭矫之,人谓‘小杜’,以别少陵,配以义山”⑤;秦笃辉《平书》也说“李商隐、杜牧,亦称李杜,然而小矣”⑥,“小”不仅起着标示时代先后的作用,也包含对两组“李杜”文学成就高下与影响力大小的判断,显示出这一并称竞胜的结果。 若将视野进一步扩展至文学之外的领域,则东汉已有“三李杜”,洪迈《容斋随笔》卷十五谓: 汉太尉李固、杜乔,皆以为相守正,为梁冀所杀。故掾杨生上书,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归葬。梁冀之诛,权势专归宦官,倾动中外,白马令李云露布上书,有帝欲不谛之语。桓帝得奏震怒,逮云下北寺狱。弘农五官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愈怒,下廷尉,皆死狱中。其后襄楷上言,亦称为李、杜。灵帝再治钩党,范滂受诛,母就与之诀,曰:“汝今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谓李膺、杜密也。李太白、杜子美同时著名,故韩退之诗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凡四李、杜。⑦ 洪迈对“三李杜”事迹着墨甚详,提及李白、杜甫却仅以“同时著名”概括,这实际上说明李白、杜甫事迹在诸多“李杜”中最广为人知,故不必详述。后世类书、笔记,如郎瑛《七修类稿》、郭良翰《问奇类林》、于慎行《榖山笔尘》、徐树丕《识小录》、赵翼《陔余丛考》等论及“三李杜”“四李杜”甚至开列“六李杜”,论述也多与洪、胡相近,足见古代诸多“李杜”所指中,李白、杜甫具备无庸赘言的优先性和典范意义。 如果说李白、杜甫在诗人领域的并称竞胜中脱颖而出,是因其非凡文学成就,二人又何以胜过东汉“三李杜”?考诸史书,“三李杜”皆为当时名士,为官忠直,气节高尚,对汉末政治产生相当影响⑧。尤其是得誉“李杜”最早而名气最大的李固、杜乔,二人官至太尉、位列三公,遭梁冀迫害后不仅重挫朝堂士气,更引起天下震动,“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后汉书》曾专设《李杜列传》载录其事迹,称赞“李、杜司职,朋心合力,致主文、宣,抗情伊、稷”。⑨又据《北史·王肃传》,北魏名臣王肃卒后,宣武帝下诏书云:“故扬州刺史肃,忠义结于二世,英惠符于李、杜。”⑩可见在李白、杜甫之前,作为“忠臣”象征的“李杜”已广为人知。后世文人对东汉“三李杜”也多有赞誉,苏辙《吴冲卿夫人秦国挽词》(其二)称“李杜得从滂,千秋共辉光”(11);李梦阳《豫章行》谓“王允辅京室,李杜垂其名”(12);罗惇衍云“前后同称三李杜……卓行今犹并颍川”(13);李慈铭《冬夜读后汉书李固杜乔传》更称:“危言留信史,寸心与不烂。鬼神共回薄,金石立可贯。中流悬一壶,万古竟长旦。”(14)有些人甚至将之视为李白、杜甫并称“李杜”的典源所在,赵翼《陔余丛考》卷三九即引《后汉书》范滂母“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恨”之语,认为“唐人谓李白、杜甫为李杜……实隐用此事”(15),足见其文化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