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心性论与颜延之为何而“病” 中华古典心性之学以儒释道思想的“心”与“性”为枢机,是理解人性本质、道德实践以及宇宙人生的学说。儒家心性论早在春秋战国时就获得了深入发展,例如梁涛先生指出,出土文献郭店竹简《五行》作为孟子后学的重要文献,与《中庸》不同的是,更重视突出心性本体的内在性。①儒家心性之学发展到晋宋时期,玄学与佛学的思想交融使其进一步发展重获思想活力,当时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人凭借自身的文化底蕴去会通玄佛,儒玄佛思想的汇融贯通从而成为时代思潮,颜延之(384~456)的心性美学视域正形成于三家思想的会通中。从心性审美的维度考察这一时期的文人心态,将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颜延之“知音”观的文化意蕴。 魏晋六朝,政治动荡,权谋倾轧,如颜延之这样的文人性情傲岸、不阿世媚俗,往往陷入“独善”与“兼济”的两难。如何在黑暗中既保全自身志节,又能以微光烛照他人?这一贯穿中国士人心性史的命题,从古典学的交叉维度进行究微,抑或有助于彰显心性论的独特价值。颜延之在《释何衡阳达性论》《庭诰》等文中都呈现出“以道为心”的心性美学视域,主张心性契合天道,强调超越有限存在进入形而上道境的审美体验。这种诚于内的心性论,不仅是对《中庸》“天命之谓性”的呼应,更是其文艺创作和品鉴的根本准则。值得深思的是,颜延之《北使洛》《五君咏》等作品在古典文学史上颇受美誉,而“错彩镂金”的诗风却备受诟病,以致于钟嵘《诗品》载其“终身病之”②。关于颜延之的“终身病之”,有研究者从古典文学雅俗观出发,认为“‘错彩镂金’有品格尘下之感,惠休之评侮辱到了颜延之的人格尊严”③;曹旭先生注解为:“谓颜延之对此评价,终生怀恨在心。”④然而,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篇有云:“知音其难哉!”⑤当时的文学批评家刘勰都喟叹真正理解别人作品之难,隋末唐初大儒王通曾在《中说·事君篇》赞颜延之有“君子之心”⑥,这样一位颇具君子风度之人,面对他者的评鉴何以会“终身病之”,颜延之的“病”因与其心性论及“知音”观有无关系?这是本文拟证之的问题,同时对颜延之与陶渊明的知音缘契亦作进一步探究,以期在心性美学视域下透视古人相交的“知音”风雅,并希冀全面呈现其“知音”观风貌。 一、颜延之的“知音”观:“识微”心性本体的审美呈现 颜延之的“知音”观与其心性美学视域密切相关。在古典诗文中,“知音”寄寓主体的高雅情怀,其寓意逐渐由通晓音律之人延伸为知己雅意的象征,如《礼记·乐记》载,“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⑦;桓谭《新论·琴道》载:“音不通千曲以上,不足以为知音。”⑧又曹丕《又与吴质书》云,“痛知音之难遇”⑨。但“知音”作为诗文批评术语,由南朝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篇明确提出,旨在把“见异”“深识鉴奥”⑩文学作品的主体称之为“知音”。颜延之作为刘勰之前重要的文学家,刘勰曾在《文心雕龙》的《总术》《时序》篇明确论之。根据钟嵘《诗品》载,文化世家琅琊王氏传人王融未完成的《知音论》中曾提及颜延之的“律吕音调”(11),且钟嵘在《诗品中·序》中又有“颜延论文,精而难晓”(12)之叹。可见,无论是品赏音律,还是品鉴诗文,颜延之都存有主体的“知音”观。 刘勰《文心雕龙》以“心”为核心构建文学批评体系,《文心雕龙·序志》篇云:“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13)范文澜先生认为刘勰以“心”为名,是受到六朝高僧释慧远的影响,并引《阿毗昙心序》作以例证,“《阿毗坛心》者,三藏之要颂,咏歌之微言,管统众经,领其会宗,故作者以心为名焉”。(14)这里明确提及“心性本体”与“微言”之关系。吴调公先生指出,刘勰“知音”批评的一个重要内涵是“见心”,即批评者要理解创作者构思之文心,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沿波讨源,虽幽必显”。(15)“虽幽必显”(16),即“虽微必显”,意谓“即使隐微也一定会使它显露”(17)。刘勰的“知音”批评建立在“识微”的心性本体之上,颜延之亦有着类似的“知音”观。 儒家经典《中庸》将人性与天命相联系,强调人性由天赋予,人必须通过充分实现天赋善性来完善自我修为。颜延之受到儒家重内在修为思想的影响,并通过融合玄佛来建构主体思想,如其《武帝谥议》云:“盖出乎道者无方,故形于物者不一。”(18)强调“道”呈现形态的多样性,这种多样性可以通过主体的心性修为来统一,其在谈及家训之作《庭诰》的创作原因时亦言:“今所载咸其素蓄,本乎性灵,而致之心用。”(19)明确指出其所载录之事,虽本于天赋灵性,而终归于心性之用。“性灵”不仅暗合孟子的“尽其心者,知其性”(20),也融入了玄学重视个体灵性的理念;“心用”强调实践维度,已经类似于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思想。本于主体心性,对佛教关于生死轮回和因果报应问题,颜延之在与思想家何承天的论辩中写了《释何衡阳达性论》《重释何衡阳》等,并提出“与道为心”: 与道为心者,或不剂此而止。又知大制生死,同之荣落,类诸区有,诚亦宜然。(21) 所云与道为心者,博乎生情,将使排虚率遂,趾实莫反,利泽通天,而不为惠,庸适恩止麛卵,事法豺獭耶?(22) 颜延之的生死观,以审美的视域平衡了“与道为心”的文学性与哲理性。其不同意何承天“形毙神散”的观点,认为人之生死与草木荣苦、万物生灭不同,因为人“与道为心”,所以主体精神不会随形体消亡;因为人“与道为心”,所以胸怀博大、怜悯众生,保持心性修为。颜延之关注主体心性的复杂性,在辩论中贯通佛理与玄学经义,其“与道为心”的观念,主要与当时佛家宣扬的“神不灭”论相关。宗炳在《明佛论》中云:“夫精神四达,并流无极,上际于天,下盘于地,圣之穷机,贤之研微。”(23)融合魏晋玄学宇宙观的佛家宣扬精神永恒,颜延之接受了此类“穷机”“研微”的精神修养工夫,注重“与道为心”的心性本体修炼。后来王阳明进一步指出“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24),此解可以印证颜延之认为“道”可通过“识微”的心性本体来呈现的经典意义。本于这种强调心性本体的视域,颜延之进而关注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