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属《记》类作品集,四十九篇《记》文内容上涉春秋下至两汉,智识群体对祭礼构建的思索在《礼记》中得以集中展现。《礼记》各篇虽多见矛盾异说,可谓“执矛以攻盾者往往不免”①,但这正是《礼记》文本的价值所在,通过梳理篇目间的不同论述,既可见祭礼构建的人文化发展趋势,亦可明晰《礼记》所着重强调的祭祀理念,这对于理解早期中国的祭礼发展理路具有重要意义。 一、人神交易退隐 在传统印象中,祭祀经常被理解为向神求福,即“祭祀活动从本质上说,就是古人把人与人之间的求索酬报关系,推广到人与神之间而产生的活动。”②然而通过对《礼记》的考察,可清晰得见祭祀理念从“祭祀有祈”向“祭祀不祈”的转变。 在祭祀过程中向神灵祈福的行为自古有之,在殷墟卜辞中常可得见“于宗王受又”③“惟兹祝王受又”④等表述。或源于习俗的惯性,《礼记》中同样有向神灵祈福的记录,不过这样的记录很少,《礼记》只有三篇记载相对明显。 《月令》篇多有天子命臣子、国人祭祀祈福的记录,例如仲夏之月天子命令有司为民祈福,“大雩帝,用盛乐。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此类天子下令、有司带领、百姓参与的祭祀活动便有祈求风调雨顺、谷实丰收的明确祈福目的。与“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荀子·礼论》)的思路不同,《月令》中天子本人的祭祀实践亦并非只是“人道”的思量,天子在祭祀过程中同样有明确的祈福行为,天子“祈谷于上帝”“祈来年于天宗”,而且《月令》文本明确将君主行为与天象变化紧密结合,若君主有所违背,便会产生严重后果,例如孟春行夏令便会“雨水不时,草木蚤落,国时有恐”。按照规定时间祭祀祈福,是确保天象正常运行的重要一环,因此《月令》中确然肯定了祭祀求福行为的合理性。 同样论及祭祀祈福的还有《表记》,这并非是明显的言及求福,而是在引《诗》言礼的过程中,一并引入了《诗》中求福的论述。篇中在论及臣子事奉君主的心态时写道:“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并以《诗经·大雅·旱麓》“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句为依据,强调臣子事君之时应如文王事奉上帝,虽有求福之举,但却“不为回邪”⑤,即不以谄媚、回曲之法求福。《旱麓》篇全文赞美文王积极通过祭祀而祈福的德行,《礼记·表记》引《旱麓》,也将其中的祭祀有祈理念引入其中。 《月令》《表记》都是在有规律的常祀中祈福,此外《祭法》则明确记载了因事而起的祭祀:“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坛墠,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言及为辈分关系相距较远的祖先所举行的祭礼,只有在有所祈求的时候才进行,这也是祭祀有祈的表现。 以上是《礼记》中有关祭祀有祈的记录,在四十九篇的《记》中只有三篇提及祭祀有祈相关内容,且《表记》中祭祀有祈的记载相对模糊,只是在引《诗》明理的过程中,一同引进了相关祭祀理念,重点在明臣事君之心态,并非在祭祀。放置于“三礼”经典中,能清晰地看见其祭祀有祈的内容相对较少:一方面,与《仪礼》相比,《仪礼》中《士冠礼》《少牢馈食礼》《特牲馈食礼》《有司彻》等篇目都涉及祭祀祈福的内容,如《士冠礼》载:“祭此嘉爵,承天之祜”“承天之庆,受福无疆”;《少牢馈食礼》中有:“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无疆于女孝孙。来女孝孙,使女受禄于天,宜稼于田,眉寿万年”的记载;《特牲馈食礼》《有司彻》在祭祀结尾多称“利成”,对此郑玄注“利犹养也。成,毕也。言养礼毕也。”在子孙对先祖的“养礼毕也”的同时,也意味着子孙所祈求的福报或有可能达成,这与《礼记》形成鲜明对比。而且作为阐释《仪礼》的《记》文,《礼记》没有将明确的求福祝词保留其中。另一方面,与《周礼》相比,《周礼》显然关于祭祀祈求福报多有论述,如《周礼·春官宗伯·龠章》中记载:“国祈年于田祖”,《周礼·春官宗伯·大祝》中记载大祝之职有“事鬼神示,祈福祥”,《周礼·春官宗伯·小祝》中小祝的职责也有“以祈福祥,顺丰年”,此外《周礼》中肆师、龠章、小子、司约、女祝、都宗人、家宗人等官职描述中都有祭祀祈福的职责,相关记录不胜枚举,其涉及祭祀祈福的篇幅远超《礼记》。 以上可见,《礼记》中虽然有祭祀有祈的记载,但相关篇幅并不多,且放置于整个“三礼”系统中,《礼记》有关“祭祀有祈”的相关论述是最少的。《礼记》中更为鲜明的是“祭祀不祈”的祭祀理念,以及与之相关的理性祭祀规定。 “祭祀不祈”的理念并非凭空提出,在《礼记》诸多篇目记载中,智识群体不再肯定神灵具有思考意志,如《檀弓下》《郊特牲》都载有:“岂知神之所飨。”在经验认知上明确否定神灵可受享祭品,以此间接否认神灵的真实存在性。如此,祭祀的制定依据便不再是人神交易,而是源于人们内在伦理情感的表达。如此,相应的“祭祀不祈”的理念以及对祭祀所用器物的规定便更加明确地被规范限定,如《礼记·礼器》记载: 君子曰:祭祀不祈,不麾蚤,不乐葆大,不善嘉事,牲不及肥大,荐不美多品。 这则记录规定祭祀过程中不可求福,并且规定祭祀所用器币不可过分追求多和大,祭祀用牲同样不必肥大,祭品也无需以种类繁多为美,这背后实则隐藏着神灵并非有人格意识的判断,人类无需通过祭祀来讨好神灵,因而作此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