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在全球化与数字化交汇的浪潮中,历史档案的存续与研究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范式转型。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历程中形成的海量档案文献,不仅是解读中国近现代史的核心密码,更是理解20世纪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与全球政治格局演变的关键载体。受历史条件影响,大量珍贵的红色党史文献散存于俄罗斯、美国、日本、欧洲及东南亚等地的档案馆、图书馆与私人收藏中。这些“海外藏中国共产党档案”既蕴含着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跨国互动的历史细节,也折射出中国革命与世界历史共振的复杂图景。系统挖掘、整理和研究“海外藏中国共产党档案”,已成为深化中共党史研究、国际关系史研究与全球史研究的重要学术增长点。 2022年,上海师范大学举办了“海外中国近现代文献的收集、整理与研读”学术工作坊,2025年又举行了“海外藏中国共产党档案整理与研究:数字时代的机遇与挑战”学术工作坊。两次学术讨论一以贯之,关注史学研究与史料运用的关系,都很有意义。笔者根据今年的讨论以及自己的发言,撰写成文,就教于学界。 一、为何需要搜集海外藏中共党史档案文献 历史研究的基础是史料。但是,对于一个诞生在中国并且主要在中国国内活动的政党,为什么我们如此注重搜集其保存在海外的相关档案文献?笔者想强调的是,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中国发生的一切都与海外紧密相连;同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成长和壮大,每一个阶段也都与海外有着各种各样、密不可分的联系。我们常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为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从而也促成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这就是国际环境对中国的影响。那么,与这个国际环境相关的历史档案文献,自然就有重要的价值。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以及中国共产党的成立,不仅是中外互动影响的过程,也与共产国际和苏联推动世界革命、构建有利于社会主义制度发展的世界环境的政策取向有密切联系。因此,共产国际和苏联有关中共成立、发展、壮大的档案文献资料,理应纳入我们的研究视界。例如,因为中国共产党成立初期文献保管的缺失,现有党的“第一个决议”“第一个纲领”等珍贵的重要文献,都来自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档案的俄文稿,没有共产国际保存的这些档案文献,我们对中共历史尤其是早期历史的许多情况是不了解的。 中国共产党本质上是一个诞生在全球化时代、有着高度国际化视野的政党。“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自中国共产党成立之日起,就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们研读从中共成立之始直至其发展壮大之后的纲领、宣言、决议、报告等文献,其叙述框架基本是“先国际,后国内”——先说国际形势,再论国内局势,继而做出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等决定,由此可见中共的国际视野及其对世界发展形势的关注。1927年国共分裂,共产党遭受惨重损失,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毛泽东选择走“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中国的红色政权之所以能够存在,其依据就是帝国主义国家在半殖民地中国的争夺造成了统治阶级及其政权的分裂,从而为共产党的发展留下了可资利用的空间。这是毛泽东从其国际观出发对形势做出的睿智判断,并为以后的革命实践所证实。因此,从一百多年前一个数十人的、不为人知的小党,发展到如今拥有超1亿名党员,在中国长期执政并走向全球,与许多外国政党、组织有联系的国际化大党,其形成的历史文献记述,不仅来自自身,也来自他者,而这些他者的记述,则保存在各自的所在国。这也是我们需要搜集、整理、研究那些保存在海外的中共党史档案文献的缘由。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关于抗战的历史,不仅我们当年的盟国——苏联、英国、美国保存了大量的中国共产党与抗战的档案文献史料,而且我们当年的对手——日本同样保存了大量相关档案文献史料。从战前到战时,从中央到地方,从军事系统到情报系统再到政府系统、外交系统,日本在各个方面都有意识地搜集并形成了与中共相关的大量档案文献资料,其中包括不少真实的实地调查资料。中共主要活跃在敌后,建立了广大的根据地。日本相当重视中共的作用及其未来的动向和可能的发展,还在战前就搜集了不少资料,并且通过实际交锋领教了共产党的高度组织性、强大动员力、高超的宣传艺术以及与民众的密切关系,这是他们遇到的与国民党军队完全不一样的对手。他们可以期待国民党的“崩溃”,却不能奢望共产党的“垮台”。通过对日本保存的相关中共档案文献的搜集、整理和利用,我们可以加深对中国共产党在抗战中所起的中流砥柱作用的认识。 再比如,2025年是五卅运动的百年纪念。五卅运动在中国共产党由弱小到壮大的发展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共产党的组织、党员人数和动员力、影响力,在五卅运动后有明显增长。在英国保存的五卅运动档案文献中,我们可以寻求共产党出现这种变化的轨迹。五卅运动持续近一个月,大量工人参加罢工,这是出于对帝国主义压迫的愤怒。但是,他们也要生活,在因罢工而失去薪资的情况下,如何维持生活、获取必要的经济来源,对于罢工的持续及其民众支持度有着相当的重要性。根据现有研究,除了从社会募捐、获取捐赠之外,五卅运动能够坚持下去的经济来源,也来自共产国际的支持。这些需要从当年的档案文献中得到可靠的资料,进行扎实、深入的研究。 因此,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和其他国家、国际组织,以及全球化、国际化等有各种各样且不能忽视的关联,与这些历史有关的档案文献资料大量保存在海外,需要我们去搜集整理,加以利用。 二、如何利用海外藏中共党史档案文献 历史是自然和人类发生的所有事件的总和,是无所不包的学问。历史资料是无所不在的材料,其中,历史研究者最关注的是档案史料。档案可以理解为未经修饰的、与历史真实进程同步产生的第一手原始材料。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档案造假和被修改的可能性,但毕竟其概率较之那些报刊、回忆等历史发生之后才形成的二手材料小了很多,所以历史研究者对于档案史料的敏感和关注是自然而然的,尤其是那些记录历史核心内容的档案史料(如中央会议记录)更具有反映历史事实的唯一性。但是,我们也不必认其一点,不及其余——这样的档案史料未必能保存下来,或者虽然保存下来但暂不可得,这就需要我们另辟蹊径,多方寻求。如前所述,近代历史实际是全球化时代的历史,档案的保存和记载具有多元化、多样化的特点。有关中共的历史,未必只存于中共的档案之中,他国他党的档案中也会有相应的记载,值得我们去搜寻。例如,如果我们研究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1956年波兰发生政治动荡,中共坚定地支持波兰统一工人党的独立自主,当时的波兰党政领导人对此深表感激。因此,波兰党的有关档案文献自然包含这些与中共相关的资料,值得我们去搜集整理并用来研究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以及党与党的双边和多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