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高度重视金融安全，明确“建立风险早期纠正硬约束制度，筑牢有效防控系统性风险的金融稳定保障体系”。由中国人民银行召开的2025年金融稳定工作会议，进一步强调“坚持把防控风险作为金融工作的永恒主题，及时有效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金融风险和外部冲击”。作为系统性金融风险的重要来源，大规模债务违约不仅影响企业自身发展，还可能破坏金融体系稳定。Wind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我国债券市场累计有297家发行人发生违约，到期违约金额合计约7847.87亿元，较2023年末增长近12％。可见，尽管现有政策工具能够助力部分企业实现债务风险局部化解(林炳洪和李秉祥，2024；赵燕和林佳新，2024)，但在经济结构转型升级叠加国际贸易摩擦等因素冲击下，企业风险仍有新增和集聚(徐寿福和李欣婷，2024)。在此背景下，探讨企业债务纾困的多元制度安排，提升风险化解的广度和深度，对维护国家金融安全稳定有着重要意义。 近年来，金融机构债权人委员会(简称“金融债委会”)已成为化解企业债务危机、维护国家金融安全的重要机制。由原中国银保监会等四部门在2020年联合制定的《金融机构债权人委员会工作规程》规定，债委会应按照“一企一策”方针，确保金融机构合力化解企业债务风险。该制度要求金融债委会与债务企业全面、准确、及时披露重要信息，进而提高债务企业信息供给质量，满足债权人在风险环境趋严后的信息需求(陶然和刘峰，2021；新夫和牛月月，2023)。同时，制度提出的“一企一策”方针能够促进金融机构与企业谈判协商，有效缓解企业融资约束，进而化解企业债务风险(刘贯春等，2022)。由此，作为处置困境企业的重要平台，金融债委会制度的演化路径及应用价值亟待深入探讨。 金融债委会制度的演化具有自身独特的政治逻辑和经济逻辑，并统一于防范化解债务风险的根本目的。新制度经济学中的制度变迁理论认为在考察制度效率的同时，要关注制度的历史作用，其代表人物North(1990)将路径依赖概念引入制度变迁分析，强调历史对于现行制度选择的重要性。基于该理论，归纳分析金融债委会制度演化的驱动因素和发展路径，有助于为优化金融债委会制度提供重要的理论支撑和历史借鉴。更进一步，North(1994)指出市场中的信息不完备与高昂交易费用将使制度长期处于非效率状态，甚至陷入路径锁定。发展这一思想，我国学者认为当某种制度能够为经济发展提供稳定的政策环境和可预见性，将有助于降低交易成本，提高经济运作效率(周业安，2000；韦森，2009)。那么，金融债委会制度的演化能否使其在企业债务纾困工作中有效发挥制度效能?该问题的探讨将有助于深入理解金融债委会制度的确立目标与运行规律，并为其实践应用提供重要启示。 为了首次系统探讨“中国式金融债委会”制度演化及其作用于企业债务纾困的过程，本文基于制度变迁理论，构建“驱动因素—制度发展—制度效能”的分析框架，并选取四家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案例企业开展研究。首先，识别金融债委会制度发展的关键节点，将其演化过程划分为萌芽阶段、发展阶段和成熟阶段；随后，通过对访谈记录和数据资料编码分析，提炼出金融债委会制度在各阶段演化的驱动因素、发展特征，及其在案例企业中发挥的债务纾困实践效能，并作跨阶段对比分析；最后，本文进一步讨论总结金融债委会制度对企业债务纾困的作用机制，以期为推动其他企业债务纾困进程提供参考经验。 本文的研究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本文尝试从中国式金融债委会制度切入，考察制度环境变化如何影响企业债务纾困，扩展了金融制度的相关研究。现有关于制度环境与企业微观行为的文献，主要从重要的制度变革切入，如物权制度改革、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和金融制度改革(刘畅等，2021；赵琦和钟夏洋，2024)，但较少关注中国式金融债委会制度的经济效应。本文首次较为完整的探讨金融债委会制度的演化脉络与纾困机制，为理解金融制度改革如何维护金融安全稳定提供了新的视角。 第二，本文丰富了企业债务风险防范治理的相关研究，明确了金融债委会制度在企业债务纾困中运用的重要意义。现有文献多聚焦企业债务风险的风险识别与影响因素分析(佟岩等，2024；熊家财等，2024)。也有部分文献探讨外部制度环境对企业债务成本的降低作用(林钟高和丁茂桓，2017；钱雪松等，2019)，但较少关注以化解困境为第一要义的金融债委会制度对企业债务风险治理的作用。本文通过多案例研究，深入分析金融债委会制度在企业债务纾困中的运用，为企业债务风险治理提供了启示。 第三，本文引入制度变迁理论探讨金融债委会制度演化与企业债务纾困，不仅拓展了制度变迁理论的应用范围，也为制度演化研究提供了系统性分析框架。制度变迁理论揭示了“制度及其在经济发展中作用”的基本逻辑(李宝良等，2024)。已有文献从制度变迁视角出发，检验了企业相关制度变迁对其绩效和创新知识溢出的影响(赖烽辉和李善民，2023；万丛颖等，2023)。本文则基于制度变迁理论框架，分析金融债委会制度演化的驱动因素、发展特征与纾困机制，有助于为进一步优化金融债委会制度提供历史借鉴和理论参考。 二、文献综述与理论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