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黑暗与宁静天空(以下简称“暗静天空”)见证了人类历史发展，是全球共享的自然与文化遗产，并承载着多层次社会、经济、文化与科学价值。一方面，暗静天空与天文学的发展休戚相关，天文观测及相关深空与天体探索、外空资源开发及宇宙起源研究等主要依赖于在暗静天空下对外空的直接观察。另一方面，暗静天空可为人类提供健康可持续的夜空环境，也是艺术、信仰和社会传统的重要载体，更是发展暗夜经济，促进旅游、文化等产业发展的重要资源。①虽然暗静天空本身并非一项明确的法律概念，但在国际天文学界、暗静天空相关保护组织及生态领域已有广泛的讨论与实践。从自然属性角度看，暗静天空通常指夜空背景接近自然黑暗状态(如Bortle 1-2级)，在该条件下观测者用肉眼即可看见银河。②暗静天空目前尚无国际公认的空间高度范围定义，其界定更多依赖于环境条件与观测功能，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nternational Astronomical Union，下称IAU)指出可将暗静天空从两个核心维度加以理解：其一是“黑暗的天空”(Dark Sky)，即自然夜空的低光污染状态，强调减少人造光对夜空亮度的影响；其二是“宁静的天空”(Quiet Sky)，指无线电环境的静默性，强调避免无线电频谱干扰，尤其是低轨卫星通信对射电天文学的影响。③ 近年来，大型低轨卫星星座的高速发展和应用，虽然使卫星通信、导航、数据传输及互联网接入更为便捷，但大量低轨卫星穿越夜空引发光反射和无线电干扰，令夜空背景亮度增加并影响天文观测，严重破坏暗静天空的完整性、可持续性并削弱其在生态保护、科学探索、文化审美等领域的多层次价值。自2024年联合国外空委(United Nations Committee on the Peaceful Uses of Outer Space，COPUOS)科技小组委员会第61届会议起，“暗静天空、天文学和大型星座：应对新出现的问题和挑战”被列为一个单独议题进行讨论，并列入科技小组委员会2025-2029年届会议程。2025年2月3日，联合国外空委科技小组委员第62届会议召开，科技小组委员会强调必须采取一种平衡兼顾的方式，以维持卫星星座所带来的惠益并保障天文观测。④目前部分国家已开始采取保护暗静天空的相关措施，制定政策法规和技术标准等，包括照明监管、将发射前与科学界协调规定为一项许可要求、建立暗静天空保护区和无线电静默区等。但由于各国航天技术发展不对等，国际层面尚未形成统一的暗静天空保护机制和规范。虽然国际社会已建立有关外空环境治理、卫星通信频谱使用等方面的国际规则，但未能充分涵盖暗静天空保护问题。《关于各国探索和利用包括月球和其他天体在内外层空间活动的原则条约》(下称《外空条约》)对外空活动作出了原则性规定，⑤但对天文研究、夜空观测及其与卫星活动之间的相互影响缺乏明确规定，尤其是在如何平衡各国航天活动发展与暗静天空保护之间的矛盾方面存在明显缺陷。 总体而言，当前国际法体系中缺乏有关暗静天空保护的系统性规定。暗静天空是全人类共享的自然环境与文化遗产，国际社会应当进一步审视其多维价值内涵，并探索暗静天空保护的法理基础与实践路径。此外，暗静天空保护也涉及外层空间公平进入、外空活动安全、频谱资源公平分配等一系列问题，与国家外空安全与利益密切相关。对于中国而言，推动暗静天空保护的国际机制完善，构建暗静天空保护的实践指南、行为守则及相关国内机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暗静天空保护规则议题的提出及其新进展 (一)暗静天空保护规则议题的提出 近年来，人造光、无线电的发展和低轨(Low Earth Orbit，LEO)卫星星座的快速部署，导致夜空视野受阻，其中最严重的影响源便是数量呈指数型增长的低轨卫星。据统计，当前在地球近地轨道运行的卫星超过7700颗。⑥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欧洲一网公司(OneWeb)等多家商业航天企业积极推进大型低轨卫星星座项目，截至2025年8月，SpaceX累计发射超过9300颗卫星，目前其在轨运行的卫星超过5000颗，并计划将卫星总数扩展至42000颗，其中绝大多数用于Starlink星链计划，旨在建立全球最大的低轨宽带卫星网络。⑦OneWeb已成功发射并部署了超过600颗卫星，实现了全球范围的互联网覆盖。⑧美国亚马逊公司(Amazon)的Kuiper项目预计部署3235颗卫星，且已获得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FCC)批准，目前已成功发射其第一批卫星，并宣称将在未来几年内完成全部部署。⑨ 低轨卫星的大量部署将对天文观测产生严重影响。一方面，卫星的可见性和亮度取决于轨道高度、大小、形状、表面反射率、轨道配置及相对于观测者的方向，⑩而低轨卫星更易反射太阳光，其在夜间大部分时间都被观察到为可移动的亮点。另一方面，低轨卫星为实现通信而发射的无线电波，可能会降低射电望远镜的灵敏度，使得探测远距离天体更加困难。(11)近年来，数以万计的卫星进入近地轨道，导致夜空背景亮度增加，不仅让人类的黑夜视觉与天文观测受损，也将破坏动物的自然行为规律与生态平衡。因此，低轨卫星数量的快速增长对天文观测、自然景观和生态环境都产生了直接影响，暗静天空保护的问题愈加凸显。(12) 基于此，国际社会近年来更加关注如何构建暗静天空保护的相关规则。早在2007年4月，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UNESCO)、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World Tourism Organization，UNWTO)与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nternational Astronomical Union，IAU)就联合举办捍卫夜空质量和观星权国际会议并颁布《捍卫夜空和星光权宣言》，提出享有未受污染的夜空对全人类的发展和生物多样性保护至关重要，与其他环境、社会和文化权利一样，应当被视为人类不可剥夺的权利。(13)但这次会议重点关注人造光污染，低轨卫星问题未受到足够重视。2017年6月，IAU正式向联合国外空委提交文件，建议在联合国外空委框架下提出暗静天空保护倡议，减少或消除在轨卫星光照对天文观测的影响。(14)应联合国外空委的要求，2021年起联合国外空事务厅(United Nations Office for Outer Space Affairs，UNOOSA)、IAU和西班牙政府举办了两次“为科学和社会：黑暗与宁静天空”(Dark and Quiet Skies for Science and Society)研讨会。会议强调天文发现只有在不受遮挡、不受干扰地访问宇宙电磁信号的基础上才能继续，故保护暗静天空，使其不受人类外空活动干扰与联合国外空委的任务具有高度一致性。同时，会议重申暗静天空作为地球的自然规律现象，已成为一种世界文化遗产(world cultural heritage)，在人类日常生活与文化中必不可少，对于人类在心理激励、审美欣赏和社会文化层面具有重要意义。(15)在此基础上，IAU于2022年4月1日正式选定并启动了“保护黑暗与宁静天空免受卫星星座干扰中心”(Centre for the Protection of the Dark and Quiet Sky from Satellite Constellation Interference，CPS)。(16)该中心主要目标是通过提供咨询建议、推动国际规范建立、普及公众教育等方式，减轻低轨卫星星座对于天文观测、人类生活和自然生态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