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连续论指的是人工智能发展的本质特征,包含类型、水平、实现和终极阶段四个方面。第一,智能类型连续演变,即人工智能类型可以概括为从狭义人工智能到通用智能再到超级智能,①其实质是工具的持续演进,从辅助工具到增强工具再到协作工具。第二,智能水平连续提升,即机器智能内在逻辑体现为从模拟人类到比肩人类再到超越人类的连续过程,其核心是机器智能的人为扩展。随着神经科学的日渐成熟和算力数据的支持,机器智能在逐步增强,尤其是在机器推理的形成上增强连续性。②第三,通用智能连续实现,即通用智能目标的实现过程类似攀爬梯子的过程。“放梯子的地板是特殊目的的硬件;踏板1是可编程的计算机;踏板2是可存储程序的计算机;踏板3是机器学习;踏板4是深度学习;踏板5是预训练模型;踏板6是指令微调模型。”③第四,超级智能是智能体连续进化的终极阶段。智能体连续进化过程存在一个终点,即超级智能的出现,其实质是两种实体智能的博弈。可以说,连续论图景无比诱人,通向超级智能的路径也看似变得清晰起来。 李斯(Tobias Rees)曾提出了“人工智能导致哲学断裂”的命题。④但断裂不仅意味着模糊不清的哲学断裂,还意味着人工智能技术断裂,并且哲学断裂也存在多个向度。从技术角度看,人工智能发展并非按照线性逻辑发展和前进,而是表现为特定的类似开水泡爆裂现象;从哲学角度看,则包括主体断裂和生存论断裂。本文将从工具与主体、知识与存在、个体性与集体性以及综合性等多重角度考察断裂现象。从工具与主体角度看,一旦机器能够与真实世界进行交互学习,模拟人类的工具性规定将彻底瓦解。从知识角度看,非人类具身经验的知识将成为可能,这完全不同于人类基于具身经验的知识类型。从存在角度看,随着通用智能乃至超级智能的出现,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将得以出现——它既不同于生物生命,也不同于纯粹的硅基生命,而是在交互中获得自身的规定性。从个体性与集体性角度看,未来的超级智能可能并不是单个的实体存在,或以个体形式存在而以群体智能及多智能体的形式表现自身。从综合性角度看,超级智能具有一种无法纳入人类政治的特征,当前的法律难以将其囊括。超级智能会实现新的“飞跃”,带给人类的存在论问题将从“存在的升级”变为“存在的飞跃”。 一、人工智能的连续论图景 当前,一个流行的观点是,人工智能是辅助人类的工具,但不能替代人类。这一观点可称为人工智能工具论。但实际上,人工智能工具论的观念并未得到深入考察。海德格尔《技术的追问》呈现了一个追问技术工具论并进行批判的过程,强调技术是人类的活动和满足人类需要的东西。⑤本文将这一观念作为考察的起点。在此基础上,连续发展、器官投射和人类活动成为人类学工具论的重要观念。但这一理解的前提是人类中心主义,而在对人工智能乃至超级智能的理解上,人类学工具论解释是否依然有效?人工智能工具论又提出了怎样的哲学规定?笔者认为,将人类学工具论延伸到人工智能乃至超级智能是行不通的。人工智能工具论有着一些不同的规定性。 首先,人工智能工具论预设了工具性能的连续提升。如果用人类学工具论来理解人工智能,一个明显的结论是人工智能符合莱特林格(Edmund Reitlinger)的观念,即人工智能是“更好的工具”。⑥从性质来看,它通过效率“更快”实现了“更好”;从功能上看,它通过泛化走向了通用,一个智能体可以做很多事情。所以,“更好的”规定性体现了性能上的连续性。随着人工智能工具的不断完善和持续进化,它的效率获得了稳步提升。 其次,人工智能工具论预设了“以人为中心”的伦理的稳定。“更好的工具”除了从工具本身理解外,还可以从工具与人的关系角度来理解。“更好的工具”可以做到符合人性化。比如,“以人为中心”的提出意味着人们已经意识到人工智能可能产生超出一般工具的影响。“消灭人类”“替代人类”是目前人类的焦虑和担忧。辛顿(J.Hinton)等人担心,如果智能体能够从物理环境中学习,那么就会产生真正意义上的数字生命,从而导致人类的灭亡。大模型场景应用、机器的自动化、模型的无监督学习,共同使人类的很多工作结构受到影响——人类开始被替代。此时产生的问题与人类何去何从、如何自处等伦理担忧有关。此外,不同于“以人为中心”,还有一种观念强调“以人为目的”。在这一前提下,任何人工智能工具都要服务于人这一目的。这种观念还可以延伸到作为主体的人工智能,使其依然践行“人是目的”的最高理念。人类学工具论解释人工智能的另外一个作用,就是为连续论提供合理辩护。 最后,人工智能工具论有着规范伦理的立场。李飞飞等一些学者认为,“人工智能是辅助工具”,这一观念具有很强的规范伦理的特点。在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中,“人类起主导作用”是一种应然状态与描述状态并存的命题,而“人工智能工具起辅助作用”是一个应然状态,而不是描述状态的命题。人类应起主导作用,人类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是否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决定,而使用到何种程度则是由不同场景语境决定。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把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当作一个完全应然的伦理行为,而忽略了其内在的实然特性。所以“人类使用人工智能”作为应然行为时,强调的是人类不丧失主体地位,不产生过度依赖;作为实然行为时,强调的是根据场景、具体情况应用人工智能。 同时,人工智能发展中也存在着连续论观念。这种观念强调人工智能发展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如果用辩证法来解释,矛盾对立面之间呈现一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人工智能发展史上,一种争议是体现了技术原理的符号主义与联结主义之间的争论,二者相互倾轧构成了一部连续斗争的历史;另一种争议则是大模型与具身智能之间的争议。大模型体现了语言、计算等精神维度的技术实现,而具身智能则体现了物质维度的技术实现。第一种争议已淡出人们的视野,第二种争议正在徐徐展开。连续论观念将人工智能发展看作连续的过程,可分为四种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