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福柯和普殊同等国外学者的相关研究遥相呼应,在近年的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领域,关于马克思时间思想的研究也正在稳步推进。概括来说,国内的相关研究进展大致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学者提出马克思语境中的时间不仅具有自然本质还具有人的社会实践本质,其指出时间就是社会时间不是自然时间,论述了时间与人、社会发展的关系问题,分析了马克思语境中的时间结构、时间制度化问题;另一方面,学者分别从现代性批判、生命政治、时间统治、时间批判等不同角度切入,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具体语境中揭示了《资本论》及其手稿时间思想的现代哲学意义。这些研究摆脱了传统教科书对于时间范畴偏重自然时间层面的解释模式,并在此基础上对马克思的人类自由解放学说与资本主义批判的理论实质作出了创新性阐释,引起了学界的普遍关注。正是在相关研究中,王南湜先生在以往研究所取得的共识基础上,进一步探讨了人类实践活动如何创造了社会时间的问题,论证了广义的社会时间是生命时间、物理时间和狭义的社会时间三者的复合[1]225,将相关研究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是笔者认为,王南湜先生缺失了一个关键概念——“机械时间”,导致其对物理时间和狭义的社会时间复合的具体机制尚没有作出更加深入的阐释,因而留下了一定的理论空白。本文试图在王南湜先生研究的基础上,提出用“机械时间”概念来指称机器体系的运动节奏,并尝试对上述问题展开进一步阐释,希冀对相关研究有所助益。 一、机器大工业时代的机械钟表与机械时间 按照王南湜先生关于时间结构的观点来衡量,可以发现国内学界近年来在相关研究中的主要议题如“资本的时空化与时空的资本化”“时间的统治及其走出”“资本批判与时间解放”等,主要是侧重于生命时间与狭义的社会时间的复合方式展开探讨的,而对于物理时间又是如何与前两者复合起来的,则基本没有触及。与之相应的研究状况是,在解读《资本论》及其手稿时,人们一般都会明确认同欧洲机器大工业在19世纪中叶的发展为马克思提出科学的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论提供了客观条件。而在探讨马克思时间思想的形成过程和具体内涵时,人们却往往较少关注这种客观条件对其产生影响的具体机制,而更多的是采用思想史方法把注意力放在对其理论来源的考察上。但是这样做并不能揭示马克思时间思想及其形成的全貌,因为思想的产生是多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的决定性因素正是物质生产方式的发展状况。因此要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理论语境中理解马克思时间思想及其产生发展的真实全貌,就必须在研究思想史的同时,去研究物质文明的发展对思想产生的影响,运用社会史的方法进行互补性研究。由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时间思想得以形成的机器大工业这一实践背景就成为本文的重要切入点。而本文所提出的“机械时间”概念以及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文本中隐含的机械时间意识的发掘,也正是在对机器大工业的社会史效应进行分析的基础上得出的。 有资料显示,在汉语学界,“在1840年代,‘机械’一词用于描述西方的machinery(机械)和machine(机器)”[2]200。此种概念用法一直延续至今。正是由于在现代汉语语境中“机器”与“机械”是两个关联十分密切、经常通用的概念,“机械”一般被人们用作一个统称,指向的是一切具有规律性的运动系统的机器和机构,因此为论述方便,本文在同等意义上使用上述两个概念。人们通常认为,机器大工业的根本特征就在于它是以机器代替手工工具,或者说,以机器劳动代替手工劳动。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十分确切,按照马克思的分析,物质生产转变为工厂生产和机器生产,包含了“科学、巨大的自然力、社会的群众性劳动”[3]438等多种因素在内的机器体系的建立,才是机器大工业最根本的特征。在资本主义的机器体系中,“从属于资本的社会关系,对于机器体系的应用来说,是最适合的和最好的社会生产关系”[4]94;“个体生产者”在这个机器体系中转变为“社会个人”和“总体工人”,“作为有意识的器官与自动机的无意识的器官并列”[3]434。由此,才出现了王南湜先生所说的机器大工业时代人的生命运动的节律为机器运动的节律所支配这一社会现象。而要对这一现象进行本质性揭示,就必须涉及机械钟表这一特殊的机器。正是由于机械钟表在近代西欧社会各阶层的普及,对人的生命运动、机器体系运动和社会关系运动的节律(节奏)的测量和复合才成为可能。 美国社会哲学家芒福德认为,工业时代的最核心机械不是蒸汽机而是机械钟表。我国学者吴国盛先生认为芒福德的这一观点也同时道破了技术时代的真正本质,他认为,钟表“不是技术时代之中的一件事情,而是使整个技术时代成为可能的东西——它是技术世界的组织者、维持者和控制者;它不是诸多机器中的一种机器,而是使一切机器成为可能的机器——一切机器都与效率有关,而效率必得由钟表来标度”[5]104。确实如此,在以机械代替手工工具、以机械劳动代替手工劳动的资本主义机器体系中,机械钟表的制造和维修技术是工业革命时期最为典型的核心技术,就连上帝都被人们视为“伟大的钟表匠”。随着机械钟表技术的飞速发展和普及,以牛顿经典物理学客观时间概念为内核的、以机械钟表来测度的时间也成为机器大工业时代最为普及的时间标准。时间观念史和时间社会学的考察已经表明,18世纪中叶工业革命开始之时,在英国广泛普及的机械钟表已经充分扮演了“一切机械之母”的角色,并成为现代工业生产节奏和社会生活节奏的缔造者。在机械钟表的测度和塑形中,时间远离了自然节律,不再仅仅与日月轮回、潮起汐落以及四季更替相关联,而是成为一个数字化、刻度化、可视化与计量化的钟表平面,并要求人与人之间、人与机器之间、机器与机器之间的关系必须按照整齐划一、高效守时的绝对时间原则来规划和协调。这样,机械钟表就通过重塑人们生产和生活的时间经验而改写了其时间意识——以往表征自然运动节奏的时间(“自然时间”)被表征机器体系运动节奏的时间(本文将其称为“机械时间”)所取代。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机械钟表的广泛普及,重构了资本主义机器体系内的人的生命体验和时间之流经验,进而改写了人们的时间意识。与农业文明有本质区别的工业文明,作为一种新的文明形态,正是伴随着机械时间意识的形成和普及首先在近代欧洲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