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5年3月,马克思正处在人本主义哲学逻辑消解、历史唯物主义科学世界观形成的前夜,《评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以下简称为《评李斯特》)便是反映此时马克思思想剧烈变化的关键文本。过往研究聚焦于《评李斯特》中马克思迈向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表现,却忽视了这样一个重要的学术事实:马克思对人本主义哲学逻辑的克服不是一蹴而就的。换言之,《评李斯特》是一个过渡性文本,它既包含着马克思开辟历史唯物主义新世界观的理论质点,也忠实记录着他最后演绎人本主义哲学逻辑的思想痕迹。如今借助MEGA2《布鲁塞尔笔记》发现,《评李斯特》中马克思对西斯蒙第的研究反映了此时马克思残存的人本主义哲学逻辑,西斯蒙第成为帮助我们探究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前夜最后演绎人本主义哲学的理论把手。 一、掩于《评李斯特》中的“西斯蒙第问题” 谈及马克思与西斯蒙第的关系,过往着重关注西斯蒙第所揭露的资本主义社会矛盾对成熟时期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影响。不过,鲜少有人讨论在1845年初历史唯物主义形成前夜的《评李斯特》中,青年马克思为何提及西斯蒙第、两者的理论关系如何、西斯蒙第对其产生了何种影响等问题,这些问题也可称为青年马克思的“西斯蒙第问题”。事实上,《评李斯特》中青年马克思与西斯蒙第的特殊理论关系,与他在形成历史唯物主义前夜的复杂思想状况密切相关,具有重要的思想史研究价值。长久以来青年马克思的“西斯蒙第问题”被严重忽视,MEGA2《布鲁塞尔笔记》恰恰为我们提供了解答“西斯蒙第问题”的契机。 为何强调青年马克思的“西斯蒙第问题”?原因在于1845年初二人的理论关系与成熟时期不尽相同,具有折射马克思创立历史唯物主义前夜复杂思想状况的重要参照价值。众所周知,成熟时期马克思对西斯蒙第的贡献与弊端作出了客观评价。一方面,马克思赞扬西斯蒙第作为法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完成者表达了政治经济学对自身的怀疑,肯定其经济危机、阶级对立理论等揭示了资本主义带来的“机器生产和分工的破坏作用、资本和地产的积聚、生产过剩、危机、小资产者和小农的必然没落、无产阶级的贫困”等矛盾。①同时,马克思驳斥西斯蒙第不懂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没有认识到机器大工业的历史进步性,是站在小资产阶级立场幻想返回旧式的小生产模式,其理论最终化为反动的“怯懦的悲叹”②,企图“恢复旧的所有制关系和旧的社会”③。但少人注意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创立之前就已提及西斯蒙第,且关注内容、理论态度有所不同。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指责沉浸在封建往昔时代的土地所有者时提及“西斯蒙第的著作”。此时马克思没有具体论述提及西斯蒙第的缘由,可能他已经意识到西斯蒙第站在小生产者立场的局限性,只是尚未完全形成支撑该判断的总问题式。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在1845年的《评李斯特》中,马克思明确引用并认同西斯蒙第对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拒斥、抑制机器发明等观点,斥责利欲熏心的李斯特无法理解西斯蒙第反对发明精神的良苦用心。因此我们认为,在1845年前后马克思在关于西斯蒙第批判机器大工业的问题上发生了认识的变化:在1845年前尤其是在《评李斯特》中,马克思较为支持西斯蒙第批判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与抑制机器发明的观点;在1845年后的《共产党宣言》《1857—1858经济学哲学手稿》等中,马克思全新地从社会历史发展的矛盾运动角度,既认可了西斯蒙第对资本主义生产局限性的揭示,也阐述清楚了西斯蒙第批判机器大工业的非科学与反动空想性质,历史地揭示机器发明的客观作用。 马克思从相对支持到辩证评价的转变,与自身的思想发展密切相关:在实现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革命之前,马克思比较赞赏西斯蒙第对机器大工业、机器发明的拒斥与批判;他越是形成关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科学认识,越是从社会历史发展的矛盾运动角度辩证阐述西斯蒙第批判机器大工业的理论价值与空想性质。《评李斯特》中青年马克思与西斯蒙第的特定理论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可折射出马克思创立历史唯物主义之前的复杂思想状况。因此,青年马克思之“西斯蒙第问题”的重要性在于,它不仅涉及马克思与西斯蒙第的理论关系,更具有超出两者关系的思想史价值:这将成为我们描摹1845年初马克思创立历史唯物主义前夜复杂思想状况的理论锚点。只是要想探究《评李斯特》中的“西斯蒙第问题”面临着文本与理论上的双重挑战,而MEGA2《布鲁塞尔笔记》有助于解决这些问题。 第一,之所以鲜少有人讨论青年马克思的“西斯蒙第问题”,主要因为《评李斯特》中马克思关于西斯蒙第的讨论篇幅过短,这对进一步研究造成了难以辨识理论指向的客观障碍,MEGA2《布鲁塞尔笔记》为此提供了可用的相关文本。在《评李斯特》中,马克思只在两处简短提到了西斯蒙第,将其视为“与李斯特先生最敌对的”理论家。④因为经济学家李斯特支持德国通过发展工业生产力实现强国复兴,他自然反对西斯蒙第抑制发明精神的观点,声称“西斯蒙第先生在国际贸易和贸易政策方面的著作没有任何价值”。⑤对此,在《评李斯特》中,马克思不仅回击李斯特“只能从西斯蒙第的生理缺陷上来解释西斯蒙第先生的理论”,⑥而且揭露了李斯特发展生产力口号的背后,实则主张在德国发展剥削同胞的资本主义。如果仅仅从这些片段出发,难以详细辨析马克思支持西斯蒙第的哪些观点,无法具体讨论马克思与西斯蒙第的理论关系。但在MEGA2第四部分的《布鲁塞尔笔记》中,我们看到了马克思摘录西斯蒙第作品的文本群,这几乎是与《评李斯特》同期发生。 《布鲁塞尔笔记》是马克思于1845年1月至7月在布鲁塞尔开展第二次政治经济学研究时所作,在时间上与《评李斯特》有所重叠。张一兵最早指出,《布鲁塞尔笔记》应分为A、B两个部分,《布鲁塞尔笔记》A囊括了前两个笔记本,《布鲁塞尔笔记》B包含了后四个笔记本,在写作时间上《布鲁塞尔笔记》A要早于《布鲁塞尔笔记》B,《评李斯特》很可能是在两者之间完成。⑦关于《布鲁塞尔笔记》各笔记本写作时间顺序的判断大部分得到了MEGA2编委会的印证。依据MEGA2编委会的研判,《布鲁塞尔笔记》A可能是在1845年布鲁塞尔初期所做,《布鲁塞尔笔记》B的大部分摘录则可能是在1845年4月至7月内完成,⑧尤其《布鲁塞尔笔记》A更像是对《巴黎笔记》研究的延续,例如在《布鲁塞尔笔记》A中摘录的欧仁·比雷的《论英法工人阶级的贫困》正是《巴黎笔记》笔记本八中的研读对象。因此,从写作时间来看,《布鲁塞尔笔记》A很可能是与《评李斯特》同期完成的。而正是在《布鲁塞尔笔记》A中,马克思摘录了西斯蒙第的代表作《政治经济学研究》,这些内容极可能影响了马克思在《评李斯特》中对西斯蒙第的阐释与评价,构成我们讨论1845年初“西斯蒙第问题”的理论前提。故此,我们将结合《布鲁塞尔笔记》A与《评李斯特》来解答青年马克思的“西斯蒙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