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往往认为，在马克思恩格斯那里，偶然性(Zufälligkeit)是必然性的展现，但论者并没有意识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中必然性与偶然性并置的情况，即“在现代，物象的关系对个人的统治、偶然性对个性的压抑，已具有最尖锐最普遍的形式”①，也没有意识到，在更早的《博士论文》中，马克思对偶然性的复杂态度。当代左翼理论关于要“偶然性的必然性”还是要“必然性的偶然性”的争论更是所谓“偶然性是必然性的展现”的说法无法处理的。 一、《博士论文》中的偶然性：思维—存在关系之外的存在 《博士论文》关于偶然性、可能性、必然性等模态概念的论述，都是在思维与存在这种反思关系论视域中展开的，“我们来考察一下表现思想同存在的关系，两者的相互关系的反思形式”②。在德国观念论中，归属于模态理论的偶然性理论涉及思维—存在的关系结构，作为反思关系，它是对“思维—存在关系”与“存在本身”二者关系本身的考察。 在康德和黑格尔那里，模态判断关涉思维与存在的反思关系，即它不只关涉概念或只关涉客体，而是既关涉概念，也关涉客体。只是康德坚持思维与存在的区分：模态判断是“主观综合判断”，它仅关涉主词自身，它并不能扩展主词的概念：主观综合判断“中的两个概念只有一个概念(主词概念)指称一个可能的客体(一个事物或实体)，另一个概念(谓词概念)不是用来规定主词概念的客体的，而是用来规定主词概念本身的”③；而“客观综合的判断”则涉及两个可能的客体譬如实体与“偶性”(Accidenz)的关系，它扩大了主词的概念。黑格尔虽不承认思维与存在的二分，但他并没有取消客观综合与主观综合的区分，黑格尔的概念经过了定在判断(Urteil des Daseins)、反思判断(Urteil der Reflexion)和必然判断(Urteil der Notwendigkeit)这三阶段的客观综合之后，主词与谓词达到了统一，这才是真正的概念；所谓概念判断(Urteil des Begriffs)，就是黑格尔式的概念对其概念自身的判断，这里被判断的是概念的定在状态与概念本身的关系，即主词与“主词—谓词统一体”的二阶关系，在形式上这也是一种主观综合。 只有在思维与存在的关系结构中，我们才能理解偶然性与可能性的区分。就可能性而言，它虽然也涉及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但是，只要不违背思维上的矛盾律，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这里，存在本身的出现是不必然的。相反，就偶然性而言，这里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存在已经出现在这里，我们可以说我们在思维上把握了此时此地的存在，但我们并不能说我们在思维上能够解释这种存在过去特别是未来是否(必然)还会出现，不过无论如何，这种存在就摆在了我们面前。 也只有区分了可能性与偶然性，我们才能够理解在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关系问题上康德与黑格尔的分歧。康德坚持思维与存在的区分：主观综合判断虽然是综合判断，但它并不能扩大主词的概念，而只表示它与认识能力的关系，因此，康德的偶然性是指“经验性的偶然性”，就是上述无来由、无根据地摆在我们面前的存在，它是指“时间中相继的变化”，而必然性也是经验的必然性，是“我们可以根据已被给予出来的经验对象，按照类比的方式(主要是因果律)而先天地推断出可能经验的必然性”，它不是绝对的必然性，它不涉及实体本身或实体间的关系，“因为实体在这一过程中并无改变，改变的只是其状态”。④相反，黑格尔则认为思维与存在之间是相通的，它们之间是有中介的，这一中介就是存在本身，这样的存在看似是偶然的，是上述无根据地摆在我们面前的存在，但实际上却构成了其他事物存在、发展的根据、条件(反过来，其他事物也就构成了这样的存在的条件)，通过这些根据、条件，主体、思维得到自我发展，而必然性就寓于这种发展过程之中，而这种自我发展起来的、能将外在条件纳入自身之中的主体是主体与实体的统一体(对应主观综合)，它反过来又构成“实体—偶性”(对应客观综合)的基础。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一方面，黑格尔的确认为偶然性是必然性的实现，但另一方面，在概念判断的意义上，这种能够自我发展的主体(偶然性)也可以说是必然性的根据。 在对偶然性的理解上，《博士论文》时期马克思的立场似乎更接近黑格尔。《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以下简称《笔记》)曾探讨过“概念的判断”⑤。黑格尔认为概念与自身的一致取决于事物存在自身的目的、“善”的实现，是主体的自我展现、自我实现。马克思也这样认为：“谓语的规定就是个别人物的实际规定……所以它无论在自己的生活中或学说中都体现了目的，善”⑥。这里的谓词“实际”(或“实践”)并非外在地与知觉相关联的，而是主词、存在的自我扩展。 但随着马克思对偶然性问题研究的深入，他也开始认识到自己与黑格尔的分歧：感性知觉概念也构成马克思的主观综合的依据，偶然性，即思维能感知但不能充分理解其根据的存在摆在了马克思面前。一方面，在《博士论文》天象章中，“天体”实现了原子概念的客观综合，但事情很快又按照黑格尔的逻辑进展到了主观综合(概念判断)的环节，主词(抽象个别性的原子)就要对经历了客观综合的概念(天体)进行判断。但另一方面，在天体中，“自我意识的主观性就只能以物质自身的形式出现；相反，当主观性成为独立的东西时，自我意识就在自身中反映自身，以它特有的形态作为独立的形式同物质相对立”⑦，在这里，形式是被吸纳进物质(质料)之中的，即思维是被吸纳进存在之中的，只是这种存在却是无法被思维所把握的，面对这样一种无来由地摆在思维面前的存在(即偶然性)，马克思所谓主观综合的依据也就不再是概念论的实践，而是本质论的“抽象可能性”，它关涉的是感性知觉，由此，马克思倒向了康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