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一文摘要》写于1844年上半年,是马克思于1843年10月至1845年3月在巴黎研究政治经济学的笔记之一。中共中央编译局首次将该笔记收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时写了一段注释:“这篇摘要是恩格斯的早期经济学著作博得马克思高度评价的证明之一。恩格斯的这一著作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马克思的科学研究的性质,它(连同其他原因)激励了马克思紧张地研究政治经济学;实际上他毕生都从事这项研究工作,其间只有短暂的中断。当马克思已经是一位成熟的经济学家时,他仍称恩格斯的这篇著作是天才的大纲,并且在《资本论》中不止一次地引用它。”①这段简短的注释把马克思的这篇笔记置于马克思毕生思想创造的语境中加以评价。它说明,马克思的这篇笔记的研究价值绝不限于了解马克思早期的政治经济学研究进展,而是对了解马克思从早年到晚年的政治经济学研究成就都是必要的,是一份不能不深入研究的重要文献。不仅如此,这段注释还提示了研究这篇笔记的方向,这就是,把马克思从早年到晚年的政治经济学研究连贯起来加以考察,从马克思的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思想的整体上说明马克思的哲学批判与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关系,揭示马克思思想创造的内在逻辑进程。为此,本文将这篇笔记置于马克思的思想创造的广阔背景中加以研究,阐明这篇笔记的问题域、思想来源和思想走向。 一、马克思《资本论》哲学思想研究的难题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一文摘要》的问题域 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笔记和著作以19世纪50年代为界,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叙事风格。在19世纪50年代之前,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研究是在批判哲学的框架下展开的。在这个框架下,政治经济学是哲学批判的对象,也是马克思哲学思想的呈现,因此,这一时期的政治经济学的成果,无论是研究笔记,还是学术论著,都是以哲学的概念来表达的,因而有着鲜明的哲学特色。自19世纪50年代开始,随着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深入,政治经济学理论日趋成熟,马克思有了自己的政治经济学范畴体系,于是,马克思不再采用哲学的叙事风格,而是用经济学的概念和范畴来叙述自己的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成果,建构了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框架。基于这两种叙事风格,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研究出现了两种话语体系:一种是经济学的话语体系;一种是哲学的话语体系。这两种话语体系研究的问题和运用的文本是不同的。政治经济学的话语体系研究的问题是马克思有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理论,包括马克思的商品理论、资本与劳动的关系、剩余价值学说、资本积累规律,等等,这些问题是在马克思的成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中阐发出来的,因此,这一话语体系的研究文本集中在马克思的成熟的政治经济学成果,如《资本论》《经济学手稿(1857—1858)》等中。与之不同,哲学的话语体系研究的问题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中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和科学社会主义思想,比如,马克思研究政治经济学的方法论、生产力和私有制相互关系的基本原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无产阶级阶级斗争,等等。这些问题早在《资本论》之前就已经提出来了,所以,这一话语体系的研究文本并不限于马克思的成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我们同时要研究马克思早年的政治经济学的笔记和手稿,有时还会把早期的政治经济学的笔记和手稿置于更为重要的地位,用它来解决研究马克思的成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中的许多哲学难题。这就形成了阅读马克思早期政治经济学的笔记和手稿的这样一条思路:将马克思早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和成熟时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联系起来阅读,以研究成熟时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中的哲学思想遇到的难题来思考早期政治经济学著作中的哲学问题,进而通过解决早期政治经济学著作中的哲学问题来破解研究晚期政治经济学著作中遇到的难题。这样一条思路正是我们清理马克思的《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一文摘要》的哲学论题所需要的,而要运用这一思路,就需要反思中国的《资本论》哲学思想研究中遇到的理论难题。这样一来,探寻中国的《资本论》哲学思想研究中遇到的理论难题,就成为阅读这篇笔记的第一个思想背景。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史上,研究《资本论》的哲学思想,并不是一个新课题。早在19世纪末,当《资本论》开始在世界范围内传播之时,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们就对《资本论》的哲学思想进行了阐释。其中出现了两种不同的解读模式;一种是以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和《资本论》第一卷《1867年第一版序言》《1872年第二版跋》为文本,阐释《资本论》的方法论。这种解读模式是苏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建构的,它的理论根据是:马克思的学说是由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三个部分构成的,这三个部分分别来自德国古典哲学、古典政治经济学和空想社会主义。从这一理论设定出发,苏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把《资本论》的哲学思想研究限制在方法论领域,以马克思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的关系为主题,阐发《资本论》的哲学思想;一种是以《资本论》的全部著作为文本,阐发《资本论》中的商品、价值、商品拜物教、劳动、资本等范畴的哲学意义。这种解读模式是西欧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建构的,它的理论根据是:马克思的学说是一个有机整体,在这个整体中,哲学是方法论和世界观,也是理论框架,政治经济学是内容,科学社会主义是理想,亦是目标。从这一理论设定出发,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把《资本论》的哲学思想置于一个开放的学术视野之中加以解读:有从物质生产层面阐发《资本论》的唯物史观思想;有从政治思想层面阐发《资本论》的政治权力关系的形成和公平、正义理论;有从意识形态层面阐发《资本论》中有关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思想;有从文化观念层面阐发《资本论》的科学社会主义文化观,创造马克思主义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有从消费层面阐发《资本论》的生态思想;有从方法论的层面寻找《资本论》中的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的结合点,使《资本论》成为人们认识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提出社会主义治理方案的思想资源。葛兰西的文化权力结构理论、卢卡奇的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理论、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的社会理论、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分析马克思主义的公平正义理论和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的生态哲学思想等,都是对《资本论》的各个层面的哲学思想的阐发。如果把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研究《资本论》的哲学思想的这些成果与苏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研究《资本论》的哲学思想的成果作一个比较,不难看出,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对《资本论》哲学思想的研究要深入得多,其成果也丰富得多。同时,我们也可以从中看到,对《资本论》哲学思想的阐发在苏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和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所占据的地位也是不同的。在苏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对《资本论》的哲学思想研究是从属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教科书的,因而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整个研究中只是局部,并处于次要地位。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那里,对《资本论》的哲学思想的研究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主要思想资源,因而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整个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