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和先生是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今年已近97岁高龄，仍然笔耕不辍，在比较史学研究的学术之路上辛勤耕耘。经过多年的探索实践，刘家和先生的比较史学研究形成了自己的突出特色，我愿意把它概括成“四重进阶”，即从比较研究具体史实出发，进而到比较史学理论研究，再升华到比较思想文化研究，最后达到文明对话的高度，回应西方文明对中国历史和中华文明的挑战。在中国正在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新时代，中国当代学者理应有所担当，积极参与文明对话，先生将这种“文明对话”与“回应挑战”纳入日常教学与科研的重要内容，用这种“对话”与“挑战”引领着中国史学创新的方向，引领着学术文化建设的新方向。 一、以“三个支点”“窥见”轴心文明普遍性与特殊性的总体面貌，以中国和罗马构建统一与分裂的世界图景 刘家和先生的比较史学研究是从比较具体史实入手的，早年他的研究选择了古代中国、古代印度和古代希腊三种轴心文明作为比较研究类型对象，它们涵盖了轴心文明的多数地区，在区域和文明形态等方面极具代表性。二是选择了经济史、社会史和政治史作为内容对象，因为它们构成思想文化赖以产生的环境和基础。1995年出版《古代中国与世界》论文集，可以说是“汇通中外”的第一座古史比较研究高峰，从中可以管窥先生比较史实的特色。 先生比较史实研究的第一大特色，在于以中国为立足点，以中国、印度和希腊三个轴心文明为“三个支点”，以经济、政治和社会为主要研究领域，以点带面地实现了对轴心文明大部分地区的比较研究，以期能够以斑见豹。基于既要体现印度古代文明主要特点，又能够与中国和希腊形成对比的种姓制度、土地制度和社会性质等问题展开研究，刘先生撰写了《印度早期佛教的种姓制度观》《古代印度的土地关系》和《公元前6至4世纪北印度社会性质和发展趋向蠡测》等文章。根据古希腊奴隶制发展较为繁荣、各城邦又各具特色的特点，中国学术界又特别关注的状况，刘先生选择斯巴达城邦的黑劳士制度作为切入点，撰写了《论黑劳士制度》一文；与此形成呼应的是，中国则选择了楚邦作为典型研究对象，以及“三朝制”作为研究内容，形成与希腊和印度的比较。中国是世界文明古国之一，《楚邦的发生和发展》对于揭示中国古代城邦发展的丰富多样性，对于探讨中国以及世界上古国家发生、发展的历史乃至规律性的东西，都具有重要的意义。《三朝制新探》则对于揭示中国与西方希腊、罗马古文明在城邦制度的共性特征方面，具有重要的创新价值。 第二大特色在于从世界的眼光看中国，再以研究中国的新成果贡献世界。先生以开阔的视野，将所研究的对象与问题置于世界这个广阔的时空和多重的背景之下进行观察与思考，同时将它们置于同外部世界的比较与联系中进行探索。以《关于中国古代文明特点的分析》为例，先生准确把握了中国古代文明具有整个人类文明所拥有的共性，同时提出了也拥有自己的特性，即在时间中发展的连续性、在空间延展中的统一性和在主要精神方面所表现出的四海一家、天人相应的思想。先生认为，中国古代文明能够长期连续存在，是因为它在沿袭中保持了变革，在变革中保持了沿袭；中国古代文明的统一性特点的形成，并非依靠它能排斥或者消除异己的因素，恰恰相反，完全依靠它兼容并蓄，然后经过熔冶将不同的因素化为一个不断发展的新整体。 第三大特色是先生创新性地吸收外国历史哲学和史学理论成果，并应用于中国具体史实和比较研究中，取得理论创新和实践应用的双突破。先生1989年发表的《论古代的人类精神觉醒》，对“轴心期”学说作了深入研究，论述了人类精神的“集体觉醒”，人类正是在一次次“集体觉醒”中实现了对自我的突破与超越，文明也正是在一次次突破与超越中得以演进和进步。另外，中国轴心期文明是怎样在批判地继承先前的原始传统中发生的？进入轴心期文明以后，原始传统的因素是否仍然存在？它又是怎样在轴心期文明中存在的？为此，先生1993年发表了《论中国古代轴心时期的文明与原始传统的关系》，他以儒家的仁学说和礼学说的关系为实例，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剖析；认为，孔子提出的“仁”，是中国轴心期文明正式开始的一个重要标志。轴心期文明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人类精神的觉醒，而孔子所提出的“仁”正是人类精神觉醒的具体的反映。① 2019年，先生的比较史实研究又有了新突破，他把研究的目光聚焦到了罗马帝国和同时代中国的分裂与统一的问题上，与刘林海教授联合发表了《3—6世纪中西历史及文明发展比较研究》一文。罗马帝国是横跨欧亚非三个大陆的世界帝国，中国是经历秦汉王朝的东方帝国，两种历史与文明极具代表性。3世纪初到6世纪末前后，中西历史和文明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周期，双方在政治上都由统一而分裂。中国从魏蜀吴三国鼎立开始，经西晋短暂统一，旋又进入南北对峙的时期，直到6世纪末隋统一才结束分裂。罗马在塞维鲁王朝结束后就陷入了所谓的“三世纪危机”，虽经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等力挽狂澜，但终究没能彻底克服危机。到4世纪末，帝国正式形成东西并立的局面，最终分道扬镳。西部帝国在5世纪后半期土崩瓦解，形成多个蛮族政权并立的局面，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过。先生以详实的资料论述了这一历史过程，分析了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②，同时，揭示了当时世界历史发展统一性和多样性的总体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