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加强边疆史和边疆治理相关的多学科研究,加快建构中国自主的边疆学知识体系。”①生态边疆理论是边疆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其研究具有复杂性和交叉性特征。西方生态边疆理论研究始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②巴菲尔德率先提出“生态边界”(ecological frontiers)概念,用以强调各生态区域的分界与差异。③后来,国内学者将狄宇宙著作中的ecological frontiers译为“生态边疆”,被国内学界普遍采用。狄氏认为,中国生态边疆是一种由自然生态与社会人文共同塑造的生态界线。④之后,斯科特基于生态边疆提出赞米亚范式,重点讨论边疆农业生态,⑤引起了学界广泛关注。中国学者的生态边疆理论研究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⑥王明珂认为生态边疆包含文明或国家生态资源的边缘地域及其族群社会。⑦总体而言,西方生态边疆理论研究起步较早,学科发展较快,多从人类学与边疆学角度展开探讨;而国内学界多从历史人类学、环境史、政治学等角度研究,相关理论与建构发展略缓。 生态边疆理论不仅关注自然的生态边界,还强调人类活动与生态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影响。⑧有学者从生态安全视角将生态边疆定义为“生态界域中的疆界线”,⑨着重讨论生态界域变化、境外物种入侵和生态屏障等当代现实问题,支撑了环境史“整体史学”的发展。⑩目前关于中国生态边疆的信史上限与时段追溯仍不确切,具体事例亦留存较少,尤以夏商周秦的生态边疆论证均缺,生态边疆特有的区划封疆、列树表道、军事御外等历史功能与双边疆、多样态等属性特征少有讨论。以往研究较少从生态边疆视角审视“中心—边缘”模式,亦较少对生态边疆理论的内容面向与构建路径展开探讨,关于东西方生态边疆理论的对比研究亦有所缺失。在西方学界早已被诸多学者批驳的地理边界论,近年再度死灰复燃,故有必要阐明当代西方关键学术范式的合理性或不足之处,进而建构中国特色的生态边疆理论。本文从生态边疆维度重新审视国家利益、生态文化与边疆的关系,对中国生态边疆的历史演进、功能特征及其理论的内容面向与建构路径展开理论探讨,希望对中国环境史学的边疆理论研究有所裨益,亦为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理论支持与参考。 一、生态边疆理论的学术嬗变 《说文》将“边”释为“行垂崖也”。有学者从古文字形演化的角度指出,“边”意为“将人披上枷锁放逐到偏远处”。(11)犯人流放之地,当为蛮荒原始、环境恶劣、原始生态保持较为完好的边地。“疆”字本义即含“边界”意义,故“边疆”古义为王朝治下的边远领土。当代学者亦指边疆为“国家的边界性的疆域”。(12)故此,“边疆”自造词以来,一直具备较为强烈的地缘政治属性。与传统意义上基于民族国家概念“长期固定下来,甚至永久不变”的政治边疆不同,(13)“生态区域都很少有鲜明清楚的分野”,(14)故生态边疆属于生态文明视域下的“软边疆”。 (一)地理学视角:从自然边疆到人为边疆的范式转向 中国、古希腊、古罗马和阿拉伯等古代文明中心都曾出现关于生态边疆的思想和著作,最早可追溯至古希腊“空间有其神圣不可侵犯的边界”哲学传统。(15)希波革拉第曾讨论“大自然与人类的互相关系”,(16)后来亚里士多德提出“居住适应地带”,(17)由此启蒙人地关系理论。埃托拉色尼深化了分带法研究,以自然分区与纬度划界将世界分为三洲五带。(18)基于朴素的“天然边界”理念,古罗马地理学家斯特拉博按照各地的自然环境和地理形状将马其顿与色雷斯连在一起,(19)开启了西方区域地理先声。后来,欧洲地理学思想深刻影响了穆斯林地理学,《世界境域志》等阿拉伯地理学著作尤重边疆及四至。中世纪欧洲各国多延续地理边界传统,罗讷河等自然边疆“成为边界,成为分离、切割和阻隔的界线”。(20) 及至近代,洪堡基于“自然统一性”及博物学传统的宇宙学,李特尔基于“人与自然的相互作用”的地球学(Erdkunde)与地球空间体系逐渐被分离为独立学科。李特尔力主自然哲学的目的论区划,认为边界是了解区域内容的真正手段。(21)其学生李希霍芬在中国调研时重点观察了自然界限(Natürliche Grenze)和“地理与人群间界限”的突变,(22)认为昆仑山构成了民族迁徙的南部的自然界限,(23)直接导致历史上中国自西向东的民族迁移。拉采尔强调环境对人的控制,并采用政治地理学的“自然区域”代替实际存在的国家。(24)但近代地理学的人文主义倾向愈加明显,赫特纳指出,国家、民族区划与自然区划本质上都是人为,在真正的自然区划中难以形成明显的分界线,因此在人为区划的束缚下不可能做到对自然区域的全面理解。(25)地理学关于生态边疆的学术谱系发生了从自然边疆向人为边疆转变的范式转向。通过梳理各派争议的核心可见,虽然自然边界与人为边界各有理论与实践层面的利弊,但都是为了解决边疆领土问题。 (二)历史学脉络:从天然边疆到生态安全屏障的范式更迭 地理学的边疆思维影响了史学。中世纪的欧洲各国常依地理划界,如高卢的边界、法兰西的最早框架和雏形是由山河海洋等构成,但政治学与历史学话语中少见自然边界等概念。后来,生态边疆渐以“天然边界”的标签与文本表现出来,(26)布罗代尔指出,“天然边界”话语始于1558年洛林王公关于“巴黎畅饮莱茵河水”的暗示和1642年“自然赋予法兰西之界限”的黎塞留遗嘱。(27)可见“天然边界”生成于政治中枢,带有浓厚的政治与领土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