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的词汇蕴含着极大的诠释空间,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与语境下,衍生出丰富的意义与价值。在六朝时期,由于特定的社会人生的激发,人文思潮兴起,其特征之一便是对过去的词汇进行重新诠释,在时空领域进行发挥,融认识与体验为一体,将物理属性的概念上升到精神境界,彰显出汉字的本质特征与文化价值。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叙》指出:“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①近代学者章太炎在《国故论衡》中概括汉字的孳乳特性:“盖字者孳乳而浸多。字之未造,语言先之矣。以文字代语言,各循其声。方语有殊,名义一也。”②所谓“孳乳”便是汉字的衍生功能,包括字、词等单元,这种由原生而产生的衍变,其内在的动力是这个民族的生存环境、思维方式、精神意志、文化心理等综合因素。 “俯仰”是汉语中的词汇,最早出自《周易·系辞下》,本指抬头与低头,引申为瞬间、顷刻,也指周旋应付的意思。“俯仰”一词在古代社会人生与文艺活动中的原生与衍变,充分证明了汉语言文字的生命力不仅体现在造字功能上,更主要的是背后的精神因素与文化基因。“俯仰”一词从人生到文艺的衍生路径,对今天的精神文化与文艺生活的营造,具有强大的感召与启示意义。 一、俯仰的原生与衍变 俯仰作为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一个概念,发源于《周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③这一段文字是秦汉之际的思想家阐述《周易》八卦的成因,从中可以考见古人认识世界与表现世界的方式。从发生的角度来说,远古生民在季候分明、生态繁茂的环境中,向上抬头仰望天空,向下低头俯看大地,观察周围的鸟兽之色彩与图纹,触目所见,不禁产生了美感,于是制作八卦之象以表征天地自然与身边诸物,推演其与自己相关的吉凶祸福等命运,充满着神秘的精神体验与人生感悟。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中国人是用形象思维来感知世界的,因此,“仰观俯察”中触及的天地万物,具备了审美的蕴含,从卦象中自然而然衍生出与造型艺术相关的绘画与书法,吟咏情性自然产生歌诗。“仰观俯察”也成为解释文艺发生的学说,在中国古代书法与绘画形成的各种著论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类论述。例如《文心雕龙·原道》中论及文章产生时指出:“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④作者刘勰解释文章发生时引用了《周易·系辞》的话,强调通过仰观俯察天地之美可以认识天地两仪,而人在天地之间,是天地之精华,文章则是人类心灵发生的产物,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道理。后来,“仰观俯察”又引申为文艺家在创作诗文与绘事所取的观察维度,按照著名美学家宗白华的解释,太高太低都不利于文人观察山川大地与人群活动,进而加以表达与创作。因此,在古代的诗文中,“俯仰”成为经常用到的词语,成为一种与人生体验及文艺生活密切相关的用语。基于此,从发生与审美的角度去了解“俯仰”一词,是大有必要的。 《周易》之所以能够奠定后世文艺理论的精神基础与文化内涵,与其经典性质直接有关。《周易》在秦汉之后为六经之首,其中糅合了儒家的社会人事观与道家的天道演变观,是秦汉思想集大成的著作,而不单是儒家思想的内容。《周易·系辞上》在总结《周易》的发生与哲理成就时指出: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⑤ 刘勰在《文心雕龙·宗经》中认为,包括《周易》在内的儒家六经不仅具有观察天地、认识自然与社会的价值,而且可以“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即认识人性、帮助文章写作。从文化意义来说,“仰观俯察”是一种全方位的体认世界与把握世界的概念,它与《周易》的历史哲学相联系,是将历史与现实、未来相贯穿的思想路径,启发了人们的审美视野与襟怀,源源不断地进入人们的社会生活与文艺活动之中。可以说,“仰观俯察”的原生性在后来的衍变中获得生生不息的动力,有着深层的精神文化的原因。 从个体的身体范畴来说,“俯仰”本指抬头与低头,是最基本的人体动作。《墨子·鲁问》:“大王俯仰而思之。”⑥因为顷刻之间随便完成,有时成为一种下意识,用来指片刻之间毫不费力的事,引申为应付自如,《左传·定公十五年》:“左右周旋,进退俯仰。”⑦在音乐舞蹈中,“俯仰”也是基本的动作,有时指女性的媚态,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于是处子怳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⑧这是指女性的动作柔媚诱人。古代诗文中,“俯仰”常常用来形容舞蹈之美。班固《两都赋》描写舞女的姿态之美、服饰华丽:“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⑨《文选》李善注引薛综《西京赋注》曰:“飒纚,长袖貌也。”⑩舞女长袖善舞,在华灯照耀下“俯仰如神”,“俯仰”在这里形容舞蹈者的形体动作。在文艺表演中,音乐与舞蹈往往联为一体,因此俯仰一词往往兼具乐舞的内容,例如陆机《演连珠》:“臣闻赴曲之音,洪细入韵;蹈节之容,俯仰依咏。是以言苟适事,精粗可施,士苟适道,修短可命。”(11)这是指舞蹈者伴随着音乐而翩翩起舞,节奏与音乐舞姿相配合。显然,这里的“俯仰”体现了音乐与舞蹈二者融为一体,二者须要合于旋律和节拍,譬如言论与行为须要审时度势、合乎时事,方可避免祸殃。 古人认为诗歌与音乐舞蹈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依照情感的强弱而依次递进,所以《诗大序》指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2)内心的情感与外在形体动作可以互相转化,是按照思想感情的表达而传递的,诗歌、音乐与舞蹈的分类是由内在的情感与心理所决定的,这与西方文艺理论强调艺术种类的划分是由模仿对象所决定的观念大不相同。明乎此,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俯仰”一词可以贯穿于形体与精神之间,在二者之间自由移动,六朝时期对这一词汇的运用,正是基于此而生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