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的现实主义理论早在其从事文学批评活动初期已见雏形。例如,1839年他在评论卡尔·贝克诗歌时便提出了“典型人物”这个说法,并要求“形象地塑造人物性格”。[1]101到了19世纪40年代,恩格斯提出“这需要对现实有非常生动的了解,要善于极其鲜明地刻画性格的差异,要准确无误地洞察人的内心世界”,[1]122“具体生动和富有生活气息”,[1]133写出“完整的人物”。[1]139在1859年写给拉萨尔的信中,恩格斯明确地把自己的文艺主张称为“现实主义”,到1888年在致哈克奈斯的信中更是给现实主义下了一个经典的定义:“据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2]590可以说,恩格斯毕生坚持现实主义理论。学界对恩格斯的真实性、真实性与倾向性的关系、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等理论主张耳熟能详,也有很多相关研究成果,但是对恩格斯现实主义理论与其思想整体的关系却少有研究。本文拟对恩格斯现实主义理论与其唯物主义认识论以及辩证法的关系,包括与黑格尔哲学思想与辩证法的批判继承关系进行一番探讨,并对其影响进行评估。 一、恩格斯现实主义理论与唯物主义认识论的同构 恩格斯的现实主义理论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其整体思想的一部分,与其唯物主义认识论在很大程度上存在同构关系。在哲学上,恩格斯把思维与存在的关系视为哲学的基本问题,以此区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他认为接下来还有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就是思维与存在具有同一性。“我们关于我们周围世界的思想对这个世界本身的关系是怎样的?我们的思维能不能认识现实世界?我们能不能在我们关于现实世界的表象和概念中正确地反映现实?”[3]278恩格斯受到19世纪工业革命以及生物学等自然科学发展的影响,反对在主体与认识对象之间设定边界,把认识看作类似实验的一种工艺学流程,“既然我们自己能够制造出某一自然过程,按照它的条件把它生产出来,并使它为我们的目的服务,从而证明我们对这一过程的理解是正确的,那么康德的不可捉摸的‘自在之物’就完结了”。[3]279恩格斯的唯物主义认识论以及思维与存在同一性的思想为其现实主义奠定了理论基础。无论是称赞哈克奈斯的小说《城市姑娘》呈现出“现实主义的真实性”,[2]589还是批评拉萨尔的戏剧《弗兰茨·冯·济金根》没有揭示出社会运动“本来的面目”,[2]442他都表明了这一点。 但是仔细推究恩格斯的现实主义理论,特别是其关于真实性、典型性的论述,黑格尔影响的痕迹清晰可辨。恩格斯说过:“如果不是先有德国哲学,特别是黑格尔哲学,那么德国科学社会主义,即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科学社会主义,就决不可能创立。”[4]他还说:“德国的工人运动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者。”[3]313这些说法意味着恩格斯常常把改造过的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纳入工人运动或科学社会主义的言说框架,这就导致恩格斯的现实主义理论无论是在概念陈设还是在论证逻辑上都带有明显的黑格尔哲学的印记。众所周知,恩格斯不仅熟读过黑格尔的《逻辑学》《精神现象学》等著作,还非常推崇黑格尔的《美学》一书。黑格尔在论证绝对精神外化为自然界,然后在思维中、在历史中返回自身时,便把真实性、现实性看作理念的存在形态。“哲学所研究的对象是理念,而理念并不会软弱无力到永远只是应当如此,而不是真实如此的程度。所以哲学研究的对象就是现实性,而前面所说的那些事物,社会状况、典章制度等等,只不过是现实性的浅显外在的方面而已。”[5]在谈到美的理念时他又说:“只有在实在符合概念时,客观存在才有现实性和真实性。而且这真实性当然不是就主观的意义来说,即不是说,只要一种存在符合我的观念,它就是真实的,而是就客观的意义来说,即是说,‘我’或是一种外在的对象、行动、事迹或情境在它的实在中实现了概念,它才是真实的。”[6]141艺术的真实性也是如此:“所以艺术的真实不应该只是所谓‘模仿自然’所不敢越过的那种空洞的正确性,而是外在因素必须与一种内在因素协调一致……理想就是从一大堆个别偶然的东西之中所捡回来的现实,因为内在因素在这种与抽象普遍性相对立的外在形象里显现为活的个性。”[6]200-201当恩格斯在致明娜·考茨基的信中强调“对现实关系的真实描写”[2]579时,这里的真实性要与对社会关系的认识和描写相结合,要从时代的广泛联系中来看待和描写人物,他所要求的也是观念的真实,而不是当下的表面的真实。典型性更是如此。在评论哈克奈斯的《城市姑娘》时,恩格斯承认的确有像伦敦东头的工人那样消极落后的工人,哈克奈斯以之为原型塑造的人物,“就他们本身而言,是够典型的;但是环绕着这些人物并促使他们行动的环境,也许就不是那样典型了……如果说这种描写在1800年前后或1810年前后,即在圣西门和罗伯特·欧文时代是恰如其分的,那么,在1887年,在一个有幸参加了战斗无产阶级的大部分斗争差不多50年之久的人看来,就不可能是恰如其分的了。工人阶级对压迫他们的周围环境所进行的叛逆的反抗,他们为恢复自己做人的地位所作的令人震撼的努力,不管是半自觉的或是自觉的,都属于历史,因而也应当在现实主义领域内占有一席之地”。[2]590这里所说的“恰如其分”指的也是观念的真实。可见,既然恩格斯说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就其内容和方法来说是以唯心主义面目倒置的唯物主义,主张用唯物主义的方式解读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著作,那么他的推论过程与结论都是黑格尔化的,并且无意中也带有黑格尔式的唯心主义色彩。 对于其现实主义理论特别是典型理论与黑格尔的联系,恩格斯本人是承认的。在1885年致明娜·考茨基的信中,恩格斯称赞其小说《旧人与新人》把贵族资产阶级和宣传社会主义的“新人”两种环境中的人物“都用您平素的鲜明的个性描写手法刻画出来了”,并表达了他本人对典型人物的看法及其与黑格尔的联系,“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正如老黑格尔所说的,是一个‘这个’,而且应当是如此”。[2]578考察黑格尔的著作,我们发现他不止一次谈到“这(一)个”。例如,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谈到了“这一个”,“当我们说出感性的东西时,我们也是把它当作一个普遍的东西来说的。我们所说的是:‘这一个’,这就是说,普遍的这一个,或者当我们说:它存在时,亦即说一般的存在”。[7]66在黑格尔那里,纯粹的存在是抽象的,要落实到现实性,达到直接的确定性、具体的存在,就成为“这一个”,但“这一个”涉及符号与实质的关联,即自身作为中介的普遍性。后来在《美学》中在分析《荷马史诗》中塑造的阿喀琉斯的形象时,黑格尔又谈到了“这一个”,“关于阿喀琉斯,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人!高贵的人格的多方面性在这个人身上显出了它的全部丰富性’……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6]303可能是分析文学作品中具体的人物形象,黑格尔这里提到的“这一个”相对重视人物的个性特点。荷马笔下的阿喀琉斯既爱他的母亲、珍惜荣誉、忠于朋友,又脾气暴躁、爱报复,是一个性格饱满、复杂丰富的人。比较黑格尔在不同场合提到的“这(一)个”,恩格斯所说的“这(一)个”的含义似乎以来自《精神现象学》中的“这一个”居多,即个性描写中体现了类型特征,但也不能排除他对《美学》中黑格尔相关论述的吸纳。可见,如果我们从恩格斯哲学与文艺理论的关联与同构中去看待其现实主义理论,可以对其理解得更深入,更全面。 二、恩格斯现实主义理论中的辩证法 恩格斯不仅坦承他和马克思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辩证法的继承人,“马克思和我,可以说是唯一把自觉的辩证法从德国唯心主义哲学中拯救出来并运用于唯物主义的自然观和历史观的人。”[8]13他还进一步指出,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是概念的自我发展,而他的辩证法是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唯物主义倒转,“我们重新唯物地把我们头脑中的概念看做现实事物的反映,而不是把现实事物看做绝对概念的某一阶段的反映。这样,辩证法就归结为关于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的运动的一般规律的科学……概念的辩证法本身就变成只是现实世界的辩证运动的自觉的反映,从而黑格尔的辩证法就被倒转过来了”。[3]298国外有学者,如美国的乔治·斯坦纳、英国的彼得·巴里,认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及批评传统中存在着一个“恩格斯派”。这种说法夸大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内部的差异,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但是不可否认,他们注意到了恩格斯现实主义理论的特殊性。斯坦纳说恩格斯及其后继者:“他们相信文学根本上受制于历史、社会和经济力量;意识形态内涵和作家可表达的世界观真正构成了文学判断行为;对于强调诗歌创作的非理性和‘纯形式’要求的美学理念,都深表怀疑;最后,他们倾向于在议论中使用辩证过程。”[9]这里我们要特别注意他说的“议论中使用辩证过程”,即恩格斯现实主义理论中有对辩证法的运用。首先,恩格斯在他的批评实践中运用了辩证法,例如在写给劳拉·拉法格的信中,他称赞巴尔扎克的作品充满了辩证法:“顺便说一下,在我卧床这段时间里,除了巴尔扎克的作品外,别的我几乎什么也没有读,我从这个卓越的老头子那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里有1815年到1848年的法国历史,比所有沃拉贝耳、卡普菲格、路易·勃朗之流的作品中所包含的多得多。多么了不起的勇气!在他的富有诗意的裁判中有多么了不起的革命辩证法!”[10]恩格斯在这里肯定了巴尔扎克的作品正视现实的勇气及其暴露出的社会的残酷真相,所以他的描写背离了他的阶级感情与政治偏见,在“诗意的裁判”中体现了革命的辩证法;其次,恩格斯关于现实主义的论述本身也充满了辩证法。恩格斯对辩证法的运用也受到黑格尔的影响。正如人们注意到的,黑格尔的辩证法有一种张力结构,其“辩证法的主要活动范围——始终是社会现实和社会意识以及它们的异化和自由、现存和应当、知性和理性、主观和客观之间的冲突”。[11]这种张力结构在恩格斯的现实主义理论中比比皆是,最明显的莫过于他对“观念”(“动机”“倾向”“见解”)与“现实主义”、“现实关系的真实描写”与“幻想”、“本身”与“促使他们行动的环境”之间关系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