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l give you the biggest discount today”(“我们今天给到大家最大的折扣福利”),熟悉的直播间话术被整体译成英文,来自中国福州某直播间的主播正举着小巧的商品,向屏幕另一端的英国观众展示;在东南亚,一批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借助TikTok等直播电商平台实现弯道超车;与此同时,美国国会接连抛出要求字节跳动剥离TikTok的法案。全球化高速扩张中的TikTok不断遭遇地理套利与地缘挑战。这些利好、阻碍与争夺,并非视听内容呈现或接受上“非物质”层面的困扰,而是受限于差异化的“基础设施、治理和市场”条件①,从而围绕“物”与“物质性”形成一整套过程、一种流动、一类关联。 媒介常被视为纯粹的内容传递工具,而非内容的塑造者,对其的理解易被“人工扁平化”②。传统全球传播重在以“符号互动”树立国家形象,往往聚焦于不同渠道所传递的文本与符号,却把承载和分发这些内容的渠道视作理所当然③,基础设施研究则要把“被遮蔽的设备、系统、编程、平台等物质基础”拉回分析前台④。TikTok代表中国平台在传播层面挑战了西方国家的全球主导权,这一集大成平台能在多大程度上呈现全球传播的另类策略?容器型技术或许提供了一种更为原初、更具拓展性的视角:全球传播的定义可随容器型技术回转到原初,涵盖货物流动、交通运输以及地缘关联;非媒体中心主义的视角能带来更广泛的,包括物质向度的传播概念。具体而言,在平台跨境发展过程中,购物车、纸箱、集装箱、仓库等将所有琐碎及混乱进行封装,与“平等开放”的平台隐喻恰成反差;技术话语惯于崇拜“建立在持续经济增长基础上的硬科学和高科技”⑤,而容器型技术以柔性包容力量组织世界。既有的集装箱与跨境物流研究已揭示,全球化恰建基于这些看似平庸的容器型技术之上,其运输逻辑及微观逻辑已捕获了整个世界,与麦克卢汉那信息与思想交互的“地球村”想象如出一辙⑥。基础设施既是物,也是物之间的结构关联⑦;容器型技术从单件器物演变为技术系统,重新定义了全球化过程中的地缘关系和网络构成。在具体的经验现象层面,对容器型技术本体论的考察可揭示出跨境基础设施“信息流-货物流-资本流”的结构性张力,本研究以TikTok跨境直播电商为例,探讨容器型技术以何种角色、如何介入跨境商业交往网络,进而为全球传播的平台想象提供何种启发。 一、文献综述 (一)连接异质性时空的跨境基础设施 建设基础设施以驱动人和物从一个地方流动到另一个地方,是掌控空间的根本⑧。中国古代王朝与“四夷”互通海上贸易,是出于经济、技术和地理的互补互惠需求,“通财用”取向不断增强,瓷器、商舶和市舶司成为关键媒介⑨。英式全球化时期,英印电报系统、“上海-长崎-海参崴”电报网等节点共同织就“日不落帝国”控制网⑩。可见帝国的黄金时代往往依托交通、传播技术与商业网络的三重嫁接,吸引各地商人与商品聚集(11)。阿芒·马特拉(Armand Mattelart)在《全球传播的起源》中指出,电报、铁路这些控制时空并使之理性化的工程,奠定了全球传播系统雏形,而西方国家长期把持媒介基础设施的核心控制权,并将其作为“民族实力、社会福利、繁荣、文明和国民政治自由程度的尺度”(12)。当下,跨境电商平台被比作“网上丝绸之路”,以促进流动和连通为目标。类似的隐喻也将平台“落实”,不再是被代码抽离的虚拟层,而是“不断被建构的社会-技术复合体,已嵌入、映射并延伸至由传统、现代、后现代相混杂的政治经济格局之中”(13)。随着平台成为互联网发展中的主导性基础设施,其所带来的社会后果也得到了更多的讨论。普兰廷(Plantin)等将谷歌与脸书置于美国互联网发展的历史语境中,提出“平台化的基础设施(platformized infrastructures)”与“基础设施化的平台(infrastructuralized platforms)”之双过程(14):前者强调共享、可访问的系统逻辑,后者捕捉了平台对通信和表达的启用及限制。两者的结合为历史与批判取向提供新路径,而地缘视角的切入则可进一步揭示全球平台基础设施布局背后的信息秩序争夺(15)。 2016年9月,字节跳动推出了音乐短视频媒体“抖音”,并在2017年5月正式上线了国际版TikTok。2020年,TikTok与Shopify战略合作,跨境直播电商正式起跑。国家力量、风险资本、平台机制与商业品牌等各力量在此交汇,TikTok的软件架构结合了去中心化与数据流的再集中,逐渐由单一的音乐短视频媒体升级为全球传播中非常重要的平台化系统,重塑全球数字产业结构和价值链的物理分布(16)。当平台试图跨越地理意义上的国境线,基础设施去管制与民族国家的松绑并行,却同步产生“连接”之外的议题。类似于作为媒介基础设施的海底电缆,由其建造、连接、断裂即可透视地缘政治、资本斗争与法规监管(17)。这些物质性的、政治性的、文化性的三重阻塞也是平台跨境连接的“咽喉点”(18),却反向赋予平台服务以基础设施属性——围绕着连接和阻塞的权力协商,新旧基础设施日益按平台逻辑重建或重组。一方面,互联网巨头仍需平台属性放大网络效应、攫取市场;另一方面,它们运营大规模社会技术项目,以提供无处不在、可靠的服务,从而获得类似传统基础设施的公共授权(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