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安全环境剧变背景下，实现战略自主已经成为欧盟集体层面的战略目标。作为战略自主的最初内涵和关键维度，安全自主在特朗普主义及俄乌冲突双重冲击下，呈现出复杂的演进态势：特朗普第一任期的“美国优先”政策对跨大西洋安全框架的冲击尚未完全消解，俄乌冲突引发的欧洲地缘政治震荡又迫使欧盟加速调整安全政策。随着特朗普2.0政策带来的新一轮冲击，欧盟追求安全自主的意愿愈发强烈。在这一背景下，本文从历史制度主义的关键节点理论出发，探讨特朗普主义与俄乌冲突如何塑造欧盟安全自主的演进路径，意图揭示这些外部危机如何影响欧盟的长期战略走向。 一 历史制度主义：观察欧盟战略自主的新视角 尽管已有研究在战略自主与安全自主领域已取得丰硕成果，但对欧盟战略自主进程中制度演变机制的关注度仍有欠缺。鉴于此，本文拟运用关键节点理论，从制度变迁的维度深入剖析欧盟安全自主的发展脉络。 (一)欧盟战略自主与安全自主的相关研究 学界有关欧盟战略自主和安全自主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三个方面：一是概念研究。2016年，战略自主再次兴起后，学者们试图对欧盟战略自主进行概念界定，并讨论了“战略主权”“欧洲主权”“开放的战略自主”等相关概念。①战略自主的最初内涵是在安全与防务方面拥有自主权，近年来，欧盟战略界引入“技术主权”“经济主权”“数字主权”等概念，推动战略自主涵盖更广泛的战略领域。由此，欧盟战略自主已经从一个有争议的国防政策术语转变为具有跨议题适用性和欧洲化特质的概念，而安全自主则成为这一概念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二是从跨大西洋关系和成员国视角探讨欧盟战略自主的实践情况。有学者关注跨大西洋关系与欧盟战略自主的相互影响，②相关讨论主要聚焦于跨大西洋关系在安全自主领域的作用。③还有一些学者分析了欧盟成员国的分歧与差异对战略自主的影响。④即使是欧盟的领导国，在安全自主方面也存在立场分歧与实力差距。⑤成员国有关战略自主的分歧，是影响战略自主尤其是安全自主实现的重要制约因素，⑥三是讨论欧盟战略自主对欧盟政策的影响。欧盟战略自主有时被视为一种话语叙事，其不仅是政策目标，更是一种赋权机制，为欧盟决策者提供新的治理手段。⑦学界广泛关注欧盟如何利用战略自主叙事来协调各项政策，在防务安全领域同样如此。在这一领域，学者们聚焦战略自主在欧盟防务政策制定、军备合作以及应对安全威胁中的作用。⑧ 总的来看，学界关于战略自主和安全自主的研究已积累了较为丰富的成果，为理解欧盟当前阶段的危机应对方式和政策选择提供了重要参考。然而，既有研究相对忽视了欧盟战略自主背后的制度演化机制。因此，本文借助历史制度主义的“关键节点”理论，从制度变迁的视角探讨欧盟安全自主的演进路径。 (二)制度变迁与关键节点视角下的战略自主 历史制度主义认为，制度是“政体或政治经济的组织结构中所包含的正式或非正式的程序、规范和惯例”，⑨其发展是一个既涉及变迁又涉及连续性的过程。⑩在该理论视域下，制度变迁是一个受历史路径影响的动态过程，是外部冲击、内部策略与制度黏性动态博弈的结果。(11)制度变迁既可能是渐进式的，也可能是突变式的。近年来，欧盟的制度变迁趋势加强。在战略自主的多重维度中，安全自主无疑是关键支柱，它影响着欧盟战略转型的深度。对安全自主的诉求并不是新现象，而是贯穿于欧洲一体化发展历程，然而，相较于历史上任何阶段，近年来安全自主的发展速度显著加快。为解释上述现象，关键节点理论(Critical Junctures Theory)提供了一种因果分析工具。 关键节点被理解为制度发展过程中至关重要的时刻，(12)通常由外部事件引发，这些事件打破原有制度路径的稳定性，使制度进入新的轨道。在关键节点理论发展过程中，学者们提出了多种判定标准。有观点从结果导向出发，认为关键节点时期会产生持久的影响。(13)有学者认为关键节点并不一定导致重大变化，但其关键性在于，当某一选项被选择后，回到最初状态会变得越来越困难。(14)也有学者认为，节点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们将原有的制度安排打破，并重新引入特定的路径，这些新路径一旦确立，往往会通过路径依赖机制变得难以改变。(15)正因如此，很多历史制度主义者认为关键节点构成了路径依赖过程的起点。(16)在这些研究的基础上，有观点进一步提出了塑造关键节点的容许性条件和生成性条件。容许性条件的出现意味着原有制度结构中限制或塑造行为者的规则、资源配置和权力格局等结构性条件出现松动，使变化成为可能；生成性条件则是在变化时产生差异化结果的因素，它们塑造结果，使其锁定为路径依赖。(17) 综上，关键节点通常被认为具有四个特点：第一，通常与重大外部变化相关，这些变化会打破原有制度的稳定状态，为制度重塑创造广泛的机会；(18)第二，结构性条件对政治行动的影响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显著减弱，在这一期间，政治行为者的能动性更强，行动的结果也更具影响力；第三，关键节点与其引发的路径依赖相比，持续时间较短；(19)第四，关键节点选择的新路径具有自我强化机制，可能形成路径依赖。本文进一步探讨的是，关键节点是否一定会形成路径依赖?既有研究往往将路径依赖与关键节点结合在一起讨论，认为路径依赖是关键节点判定的重要标准。这种想法是合理的。关键节点理论的核心目标是理解历史转折点对制度长期发展的深远影响。路径依赖作为一个易观察和测量的结果，有助于学者识别和判断关键节点的效应。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必要的判断标准。路径依赖并不是制度的普遍属性，它未必是通向制度变迁最终结果的唯一过程。(20)将路径依赖与关键节点的判定僵化地捆绑在一起，并不利于理论的简化和适用性。有鉴于此，应当厘清判断关键节点的必要性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