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由区域性的有限交往转向世界性的普遍交往是资本主义时代的产物,资本主义大工业的发展消灭了各国孤立发展的割裂状态,形成了彼此联通的世界历史图景。世界历史的开辟要求确立一定的世界观来解答出现的新问题,因此本文强调的世界观虽然与哲学意义上具有普遍指导性的世界观有相通之处,但主要侧重的含义是如何在世界历史与现代文明条件下“观世界”。长期以来,西方中心主义世界观大肆渲染资本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贬低其他国家的制度和文明,反映了西方国家主导世界的独尊地位。在当今世界经历百年变局和“东升西降”等新形势下,西方中心主义世界观不仅无助于国际问题的解决,反而在某种程度成为应当解决的国际问题本身。中国式现代化作为新的现代化类型,为破解全球难题贡献了新的独特世界观。本文的主要目的是在分析批判西方中心主义世界观的基础上,揭示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超越西方中心主义固有逻辑而形成的自我主张,呈现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在核心主张方面的独特性。 一、世界历史的形成与现代世界观的出场 现代世界观是人类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变,以及人类社会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产物。在现代民族国家和世界历史尚未形成的条件下,国际交往的范围和内容是极其有限的,各种交往和冲突“从来都不曾把各地的整个生活画面卷入一个共同运动中。”[1]人们缺乏认识世界真实面貌的客观条件,只能形成对世界的蒙昧理解和朴素猜想,例如在我国古代的文化典籍中,人们用“四海”“六合”“九州”“天下”等概念解释国家与世界,奉我国为“天朝上国”。魏源在《海国图志·卷七十四》中则指出:“释氏皆以印度为中国,他方为边地……天主教则以如德亚为中国,而回教以天方国为中国。”[2]因此世界历史形成以前人们主要倾向于以自我为中心认识世界,这种自发的世界观同现代的世界观是根本不同的。 世界历史的形成是资本主义时代区别于以往时代的重要内容,它将各国的经济、政治、文化等纳入到统一的全球体系之中,改变了国际交往的范围和内容。资本主义发展促成了政治经济的集中和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现代民族国家逐步成为国际交往的主体,“古代国际政治社会发育不良的国际关系过渡到现代国际政治社会的发达的国际关系”[3];地理大发现使得人类世界的真实样貌得到揭示,一个以众多民族国家为基本组成单位的球形立体空间展现在人们眼前,各民族国家交往的空间界限由此被逐渐突破,区域性的有限交往转化为全球性的普遍交往;自然经济渐趋解体使得各国越发有必要融入世界市场,古代孤立松散的世界在现代转化为紧密关联的世界,“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4]35总之,世界历史的形成推翻了古人对世界的蒙昧理解和朴素猜想,人们必须从头开始认识世界,探索确立现代的新世界观,用来指导解决世界历史条件下遭遇的新问题。总的来说,现代世界观至少涉及现代化、国际交往和国际秩序三个方面的基本问题: 一是关于现代化的问题,即如何认识世界历史的现代化进程和不同国家地区的现代化发展道路?在世界历史形成以前,人们对历史的认识主要以某个国家或地区为对象。世界历史的形成使得人们能够超越地域限制,立足世界的整体视域把握人类历史的发展趋势,现代化便是其中的重要议题,它突出代表人类社会从传统农业生产方式向现代工业生产方式乃至后工业生产方式的转变。世界现代化的发展进程是不平衡的,西方国家作为现代化的先行者长期居于引领地位,发展中国家则大多处于现代化探索和建设阶段。特别对于后者来说,它们是否只能采取西方化的现代化道路?它们的面貌最终是否会同西方国家相一致?这是决定发展中国家前途命运和理解世界历史进程的关键问题。 二是关于国际交往的问题,即国家之间应当如何进行交往?各民族国家在基本国情、综合国力、文明成果乃至利益追求等方面都有其特殊性,由此才产生了彼此接触交流的需要,国际交往就是不同民族国家在经济、政治和文化等各方面的交流互动。世界历史条件下各民族国家之间的交往是广泛、密切、普遍的,没有哪个民族国家能够隔绝于世界交往之外,相反各民族国家的发展越来越有赖于对世界交往的参与,这是生产力变革造成的客观结果。但国际交往不是在客观需要推动下自发开展的,而是需要有一定的国际交往理念来引领,借以回答不同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处理问题,这种理念决定着一个国家在国际交往中对待其他国家的姿态,也影响着其他国家的利益得失。 三是关于国际秩序的问题,即建构什么样的国际秩序以及如何建构国际秩序?“唯当‘世界历史’由于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而被决定性地开辟出来之时,才开始有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秩序和全球问题,因而也才有超出地域性的国际法和全球治理的活动领域。”[5]世界历史的形成使国际社会逐渐成为一个整体,随之而来的迫切需要是建构基于国际社会整体的规则秩序,为处理国际事务和推进全球治理确立共同规范,否则国际社会就会因缺乏约束而陷于无序的混乱状态。什么样的国际秩序才是有利于国际社会健康发展的理想秩序?如何才能建构这种理想的国际秩序?这是建构国际秩序必须回答的基本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决定着国际社会的发展目标,以及世界各国在国际社会的角色地位。 对于上述基本问题,不同国家可能会形成不同的主张,但是并非任何国家的主张都可以成为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方案,只有那些世界历史民族的主张才真正能够对塑造世界历史产生深刻影响,它们“在特定的阶段上承担起世界历史任务,在突出地占据世界历史之发展高点的同时,获得并开展出由之代表的普遍性。”[6]长期以来,欧美等西方国家凭借绝对实力担当着世界历史塑造者和国际秩序主导者的身份,将自身置于世界格局的中心地位,形成了具有世界历史影响的西方中心主义的世界观。作为21世纪崛起的世界历史民族,新时代中国的理念主张同样具有世界历史意义,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的独特性恰恰在于超越西方中心主义世界观的固有逻辑而形成了鲜明的自我主张,集中表达了新时代中国为构建美好世界提出的中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