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农奴制改革后的社会转型进入关键时期,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与封建经济残余持续冲突,引发了思想界关于“俄国道路”的激烈争论:是通过渐进改良延续封建资本混合形态,还是经由革命彻底转向资本主义,抑或探索非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发展路径。其中,“合法马克思主义”以重构马克思社会再生产理论为名,试图为资本主义的“超历史必然性”提供理论辩护,成为列宁直接批判的对象。本文发现,列宁从社会再生产理论的完整性、再生产比例失调的制度必然性等维度批驳错误观点并提出正面主张,捍卫了马克思社会再生产理论。在此过程中,列宁创造性地将马克思社会再生产理论提炼为“实现论”①,也就是说,“实现问题”是马克思社会再生产理论的内核和资本主义再生产能否持续的关键。从这个意义上讲,列宁的批判进程同时也是“实现论”的具体表达。 一、批判文本断裂论,强调社会再生产理论的完整性 “合法马克思主义”试图通过解构《资本论》文本的内在统一性,来论证资本主义社会产品实现不存在根本性矛盾。以杜冈为例,他认为马克思社会再生产理论不但是一个逻辑上未完成的理论,而且“仿佛成了严整的马克思主义体系上的一种彻头彻尾的赘物”②,其根源在于《资本论》第二卷与第三卷之间的“原则性对立”,即在第二卷的社会总资本再生产图式中,马克思通过两部类模型揭示了比例协调条件下资本自我实现的可能性,表明“资本主义生产创造它自己的市场”;而第三卷则突出生产无限扩张与消费有限性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提出“生产力越发展,它就越和消费关系的狭隘基础发生冲突”③的论断。杜冈将这一理论分歧归因于《资本论》文本的断裂,并援引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编者序言中的论述,指出作为《资本论》第三卷理论基础的市场理论与第二卷中的社会资本再生产表式存在矛盾。杜冈尤其指出,第三卷手稿的写作时间实际上早于第二卷的整理出版,因此他认为第二卷才是马克思的“成熟作品”,而第三卷中的论断被第二卷关于实现问题的分析所“根本推翻了”。因此,杜冈断言:“无怪乎马克思学派竟然无力继承他们老师的事业,于是市场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④ 基于此,杜冈忽略了马克思再生产图式的理论前提,提出了自己的再生产表式,这一表式将马克思再生产公式两部类模型扩展为三部类模型,即由生产资料生产部类(第Ⅰ部类)、工人用品消费资料生产部类(第Ⅱ部类)和资本家用品消费资料生产部类(第Ⅲ部类)构成。杜冈以此为基础,引入技术进步与资本有机构成提高的假设,认为机器替代工人将导致对生产资料需求的增加和消费需求的减少,但只要各生产部门保持比例协调,资本主义便能通过扩大再生产自我创造市场需求。杜冈的理论包含一个关键的限定条件,即尽管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潜力取决于社会生产力水平,但在市场扩张过程中,社会劳动的按比例分配尤为重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盲目性不可避免地导致生产比例失调,这种失调往往表现为生产过剩,并成为周期性经济危机爆发的诱因。然而,杜冈坚称,只要各生产部门之间的比例得以适当维持,资本主义再生产即可实现无限扩张而不至于崩溃。他将经济危机归因于生产结构失衡,而非消费需求的不足。总之,以杜冈为代表的合法马克思主义者试图证明资本主义条件下社会产品实现的可能性,以此论证资本主义具备无限发展的潜力。为此,他们极力反对将社会消费能力作为社会产品实现的条件,否认生产与消费之间的矛盾,并否定生产过剩危机的可能性。这是《资本论》第二、三卷之间所谓“矛盾问题”的核心。 在列宁看来,杜冈提出的“文本断裂论”是对马克思的严重误解。马克思的再生产理论不仅分析了理想状态下的条件,还批判了资本主义现实中的危机。然而,杜冈片面强调理想条件,将其视为资本主义永恒均衡的依据,因此其理论存在根本缺陷。列宁在批判上述误解时明确指出:“《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在关于实现(和市场理论)的问题上没有任何矛盾。”⑤马克思在第二卷中构建的实现论模型,本质上是揭示资本主义总产品实现所必需的客观条件,即两大部类之间必须维持价值形态补偿与使用价值替换的辩证统一。这一抽象的理论框架在第三卷中通过历史具体分析得到更明确的阐释:马克思在分析生产与消费矛盾时指出,资本主义的剥削条件(如剩余价值生产)与价值实现条件(如市场需求)存在根本性差异。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资本家对工人阶级的剥削程度主要受到社会生产力水平的限制,而剩余价值的实现与否则取决于生产部门间的比例结构及社会整体消费能力的强弱。资本主义再生产的内在对抗性矛盾,即生产无限扩张与有限消费能力的结构性冲突,必然导致价值实现的周期性中断。马克思对社会再生产实现规律的研究,其核心目标之一在于阐明资本主义再生产并非总能顺利进行,而往往需要通过经济危机的爆发和大量社会财富的浪费才能实现。这表明,第二卷的实现理论模型与第三卷的危机理论共同构成了理解资本主义矛盾运动的完整框架,实现论不仅没有否定生产与消费的矛盾,反而通过揭示生产消费与个人消费的内在联系,为理解这一矛盾提供了科学的分析工具。因此,第二卷的实现理论与第三卷的危机理论构成马克思资本主义再生产统一理论的有机组成部分。 列宁进一步阐释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观点,即资本主义生产的无限扩张倾向与人民群众(无产阶级)有限的消费能力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结构性矛盾在历史演进中呈现为资本主义国内市场规模的增长更多地依赖于生产资料生产部门(第一部类)的发展,而非消费资料生产部门(第二部类),这意味着第一部类能够而且应当比第二部类发展得更快。然而,生产资料的生产并非脱离消费资料生产而独立存在,两者之间存在内在联系。正如马克思所揭示的,虽然不变资本在内部循环中不直接用于个人消费,但其最终需求仍由消费资料生产部门决定;换言之,生产不变资本的目的仅是“那些生产个人消费品的生产部门需要更多的不变资本”⑥。列宁认为,杜冈等人的所谓“理论”不仅充分暴露了他们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无知,也表明了其从资产阶级立场出发为资本主义制度辩护的本质。对此,列宁重申:“马克思的理论不仅没有复活为资产阶级辩护的理论……相反,它却提供了最有力的武器去反对这种辩护论。”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