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进入21世纪,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危机交织,深刻重塑着人类社会。经济不平等持续加剧、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移民规模不断扩大、民粹主义浪潮蔓延以及文化认同日趋多元,共同构成了当今世界的高度不确定性,也使得社会学传统分析范畴渐趋模糊。法国社会学家阿兰·图海纳(Alain Touraine)指出,当前社会所经历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结构或制度演进,而是深层次的文化转型,其核心在于人们的思想观念、认同方式与行动模式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Touraine,2007b)。 早在20世纪60年代,图海纳便指出工业社会将会向后工业社会转型,文化将取代生产关系成为社会冲突的核心场域(Touraine,1971)。1965年,他在博士学位论文《行动社会学》(Sociologie de l'action)中初步阐释了这一思想,1973年在《社会的生产》(Production de la société)中系统构建了行动社会学(sociology of action)的理论体系。行动社会学是法国当代社会学四大学派之一①,在法语世界影响深远(李培林,1997),但在英语主流社会学研究中并未获得足够重视。英语学界或因对法国社会学认识论传统相对陌生,加之知识框架和学术旨趣的差异,常将图海纳标签化为社会行动、后工业社会与现代性的一般理论家(Beckford,1998),或将其简单视为社会运动理论家(Rucht,1991;Vandenberghe,2024),致使其理论贡献被大幅简化甚至忽视。实际上,行动社会学的思想渊源具有多元性,既继承了涂尔干对社会整合的关怀与马克思对行动者历史作用的核心论述,又摒弃了二者的决定论倾向,同时吸收了韦伯对主体性和文化意义的深刻洞见(Scott,1991;李洁,2009)。该理论还深受战后美国社会学影响,与同时代的布迪厄、哈贝马斯、吉登斯等学者的思想进行对话和交锋。图海纳致力于构建宏大理论,以重新定义社会学的核心议题,回应社会形态与发展的根本性问题(Rucht,1991)。他深刻剖析了西方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的动力机制,构建出分析社会结构与行动互动的理论工具,在探究人类如何创造历史这一议题上具有先驱意义(Bauman,1983)。此外,图海纳发展出“社会学干预”(sociologic al intervention)方法,以识别具有社会变革潜能的主体并激发社会变革的集体力量。正因如此,杰弗里·亚历山大(Jeffrey Alexander)赞誉图海纳是二战后唯一真正践行马克思主义“认识世界是为了改造世界”箴言的社会理论家(Alexander,1999)。 行动社会学借助“历史质”(historicity)和“主体性”(subjectivity)等概念,在强调行动者能动性的同时将其置于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丰富了对西方社会变迁的解释,也为中国转型研究提供了富有穿透力的分析工具(沈原,2007)。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经历了全方位的转型,这一进程既依托于国家的宏观制度安排,也离不开基层干部、企业家、社会组织和普通个体的能动实践,他们共同参与并塑造了转型进程(孙立平,2005;沈原,2007;文军,2017)。中国转型的复杂经验挑战了西方结构主义、国家-社会范式和市场转型理论,要求学者超越对结构与制度的抽象分析,建立能同时观照结构约束与主体能动、制度革新与文化流变的新理论范式(肖瑛,2014;李友梅,2024)。沈原(2006)因而倡导从行动社会学中汲取灵感,将研究重点从结构转向行动,形成本土化的转型社会学问题意识。自2002年《行动者的归来》繁体字译本出版以来,行动社会学及其社会学干预方法已被广泛用于分析中国快速市场化与城市化进程中的都市运动、劳工阶层形成与基层治理等议题(沈原,2006;施芸卿,2007;刘建洲,2014;肖林、陈孟萍,2021)。这些研究显示,中国转型中的行动者虽受制于国家和市场的力量,但仍展现出突破结构约束的强烈意愿与行动能力。他们在具体实践中重塑社会关系、激活公共议程并引发制度回应,亦彰显了行动社会学解释中国转型现实的理论价值与方法潜力。 鉴于此,本文将以图海纳的重要著述为核心文本,探讨下列三个问题:第一,图海纳的行动社会学如何界定社会行动?第二,行动社会学如何挑战传统范式,对社会变迁逻辑进行批判性重释?第三,面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引发的现代性危机,行动社会学如何以“主体化”为核心,揭示当代社会变迁的新动力?通过对上述问题的探讨,本文旨在探寻行动社会学与中国社会变迁及发展的理论关联,深化对中国社会转型特征的理解。 二、行动社会学的理论基础:社会与社会行动 现代社会理论的发展往往与对社会危机的反思相伴而生。从涂尔干对失范的忧虑,到韦伯对理性化“铁笼”的洞察,社会学家不断通过界定社会本质回应时代命题。二战后,法国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动,社会学研究重心从涂尔干学派强调的社会整合转向对社会变迁的追踪与分析(胡伟,1988)。图海纳则直面“社会何以生成”这一核心命题,批判功能主义与结构主义,主张社会应被理解为行动者通过价值导向的行动持续建构的产物(Kivisto,1984)。这一立场将社会从静态“实体”转化为动态“过程”,是理解行动社会学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