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 2019年,《数字乡村发展战略纲要》将数字乡村建设确立为乡村振兴的战略方向,强调发挥网络、数据、技术和知识等新要素作用,建立与乡村人口知识结构匹配的数字乡村发展模式,催生乡村发展内生动力(新华社,2019)。2021年,《“十四五”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进一步强调实施“数商兴农”,加快农村电子商务发展,规范引导网络直播带货发展(国务院,2021)。在此背景下,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凭借低门槛、易操作特性和内生算法基因(廖秉宜、张慧慧,2021:10-16)吸引了社会各阶层加入直播带货行业,直播带货逐渐成为农村电商的重要载体。同时,为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各短视频平台相继推出专项扶持计划,如“乡村守护人”“新农人计划”和“快手助农活动月”等,为农民提供了变现与就业新渠道。在此过程中,很多农村妇女借助短视频平台直播带货农产品和手工艺品,不仅解决了照顾家庭与就业的矛盾,还激发了自我动力,突破传统性别角色限制,成功实现了个人发展(杨瑾,2024:62-70)。 但也有研究发现,短视频平台的数字劳动过程存在着严重的“数字鸿沟”,农村妇女被排斥在短视频平台劳动的“数字红利”之外(吴菲,2022:74-80)。当前国内关于短视频平台劳动参与不平等的研究,多借鉴西方传播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框架,批判性地指出在资本与商业利益的驱动下,短视频平台不断迭代算法,基于自身主导地位,构建起非均等的流量分发和内容可见性机制(尹连根、刘运来,2021:41-49)。这种机制更有利于有影响力、资本实力雄厚的品牌商家、“头腰部”主播和MCN机构,加剧了对弱势群体的算法控制。在此背景下,农村弱势群体受文化、教育、经济、地理等资源限制,难以对算法进行批判和审视(Bucher,2017:1-15),往往只能被动承受算法控制和剥削。 相较于其他短视频平台依托信任关系沉淀私域流量或“社交裂变+私域闭环”的算法推荐机制,B平台①凭借精准算法推荐技术,通过兴趣匹配高效转化公域流量,最大化其商业价值。然而,这种深度依赖公域流量变现的算法推荐机制易催生“算法霸权”。在B平台直播电商兴起初期,算法技术成功赋能部分农村妇女,她们通过直播带货获得了主体性和能动性。不过,B平台自2022年起推动业务从“兴趣电商”向“全域兴趣电商(货架+兴趣)”转型,进一步强化了平台算法为资本服务。随着平台算法不断向贴合市场利益的方向调整迭代,资源禀赋和算法意识薄弱的农村妇女的算法赋能效应是消失还是延续,目前尚不明确。在此背景下,探讨西南民族地区农村妇女在直播带货中的算法赋能效应演变具有重要的现实与理论意义:一方面,该群体在经济收入、文化资本、地理区位、社会资源与数字技能等方面面临多重困境,更易在算法迭代中失去能动性,可作为检验短视频平台算法赋能长效性的典型案例;另一方面,研究该群体有助于深入理解算法技术与社会结构性不平等之间的复杂关系。 二、文献综述 (一)数字赋能的理论基础及相关研究 数字赋能源于“赋能”(empowerment)理论概念。赋能最早是指授予边缘弱势群体额外权利,以提高其能力和潜力的行为(Solomon,1987:79-91)。赋能是一个涉及个人、组织和社群等多个层面的动态过程,包含外部赋能主体的介入,也强调内部赋能对象的主体性(岳晓文旭等,2022:36-54)。自上而下的外部赋能模式容易掩盖外部主体的控制意图(Taliaferro,1991:1-2),而自下而上的内源式发展模式则难以改变深层权力结构(Rowlands,1997:9-27)。为此,学界提出了“新内源发展”概念,该概念强调外部主体需立足内部对象的特征和需求,激活其内在力量,促使其从被动参与转为主动行为(岳晓文旭等,2022:36-54)。卡比尔聚焦女性赋能,指出女性在社会结构(性别、阶层、地域)、家庭(资源分配与性别分工)及个人(自我认知)层面面临多重弱势和不平等,这导致女性权利的被剥夺及自主性、能动性的丧失。为此,卡比尔构建了“资源(条件)-能动性(过程)-成就(结果)”的三阶段动态赋能框架(Kabeer,1999:436-462),为理解赋能过程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工具。 数字赋能在赋能者、赋能对象及数字工具的相互作用下实现(杨秀勇、何晓云,2023:110-120),然而,数字赋能并非总是产生积极效应,亦可能产生负面作用。借鉴新内源发展模式,学者们提出“外源技术-内源能力”动态互动的数字赋能模式(王丹、刘祖云,2020:138-148),强调数字技术需扮演好工具理性客体与价值理性主体的双重角色(沈费伟,2020:1—12)。其核心并非仅仅是技术供给,而是要求技术的使用方式和内容符合赋能对象特征与需求,能够激发其内生动力,实现数字技术与赋能对象的良性互动(王丹、刘祖云,2020:138—148;杨秀勇、何晓云,2023:110-120)。数字赋能并非一次性获得,而是覆盖对赋能对象的唤起、激活以及赋能对象的长期发展,从而在内外融合中推动赋能系统动态演变(唐庆鹏,2025:4-15)。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强调,数字技术对释放妇女全部潜力至关重要(U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Knowledge Platform,2019)。然而,处于弱势地位的农村妇女,因社会结构、家庭、个人层面的不平等,其技术使用和红利获取面临着严重的数字鸿沟和被排斥的问题(Acilar & Sæbø,2023:233-249),其自我增权与能动性发挥受到极大制约(Rani et al.,2022:421-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