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句子可区分为零句(minor sentence)和整句(full sentence),前者不具备完整的主谓结构,而后者主谓齐全(Chao 1968:60—67),例如: (1)a.丈夫吧,找不着事儿;孩子们吧,又不肯念书。(Chao 1968:81) b.丈夫找不着事儿;孩子们又不肯念书。 例(1a)中施事与动词、受事隔开,分别形成名词性零句和动词性零句。若取消例(1a)中间的逗号和语气词,就可合成整句例(1b)。 徐通锵(2019:124、563)指出,英语句子是以定式动词为控制中心、由一致关系所维系的主谓齐全的封闭结构,汉语却与此不同。Chao(1959:2)强调,汉语句子以零句为根本,其特点是句子不必主谓齐全,有些有主语却无谓语,有些有谓语却无主语。我们已另文剖析汉语零句,并提出其具有降低动词的时间性和提升名词空间性的效应。 然而,汉语也存在诸多主谓齐全的整句①,如: (2)a.我不吃羊肉。 b.今天吃羊肉。 c.我吃大碗。 d.羊肉不吃。 e.我羊肉不吃。 f.天上鲤鱼斑,明日晒谷不用翻。 其中,例(2a)是与英语等印欧语最为接近的句式,是公认的主谓句,例(2b)是时间主语句,例(2c)是工具宾语句,例(2d)则为受事主语句,例(2e)被称为主谓谓语句,因为其谓语为句子“羊肉不吃”。例(2f)是农谚,其第二个句子“明日晒谷不用翻”可视为主谓主语句,即主语为“明日晒谷”。总之,以上句子均可被冠之以“主谓结构”的名号。 值得追问的是,这是否意味汉语整句的时间性强?该基于何种视角研判汉语整句的时空性?陆俭明(2024:7—8)在论及汉语研究当前存在的问题时指出:目前学界语言对比、语言类型学研究欠缺,仅以汉语独立研究作为基础,会影响研究结果的合理性。Langacker(1991:282、504)则提出,句子的结构特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对事件的认知,句式呈何种样貌,与观察者的观察设置直接相关,其中自主—依存在事件的认知中具有重大的语法意义。有鉴于此,本文拟以汉英对比为视角,借用认知语法的概念自主—依存观剖解汉语整句的时空性。下文将表明,汉语整句与英语整句存在较大差异,因其主语和宾语可以不是核心参与者,且其句法成分均可不入场,汉语整句的研究也应打破“主谓结构”的束缚。 二、概念自主—依存 根据概念自主—依存观(conceptual autonomy-dependence)②,语言单位之间的自主—依存关系是彼此整合的动力。其中,自主成分语义自足,可不依赖另一成分而单独成立,名词就是典型的自主成分;依存成分的概念结构则蕴含另一成分,其特性的展现有赖于自主成分的支持,动词是典型的依存成分(Langacker 2008:104)。两个语言单位整合的过程就是自主成分详细阐释(elaborate)依存成分概念空位的过程(Langacker 1987:304)。在She jumped中,she是自主成分,而jumped则为依存成分,前者阐释后者蕴含的施事空位。动词、介词、形容词、副词等都是依存成分,动词的特殊之处在于动词表示时间性关系,而介词、形容词和副词等则是非时间性关系(Langacker 2008:104—117)。 名词和动词之间除了有自主与依存之别,还有时空性之异。其中,名词突显空间性,因其所表示的事物主要在空间域被界定;动词突显时间性,因其表征的行为主要在时间域展开(Langacker 2002:29—38、2008:104)。学界也已就词类的时空性达成较为一致的共识,其中名词和动词分别占据空间和时间两极,形容词等词类居中(Langacker 2008;张国宪2006等),在此借用张伯江(1994)的词类时空连续体表示:

前文提及,整句是主谓齐全的句子,既含名词,又含动词。其中,名词突显空间性,动词突显时间性。在此需拷问的是:整句突显何种属性?我们认为,对整句时空性的研判,除考虑名动之间时空性的差异外,还应考虑两者之间的自主—依存关系。前文已提,动词为依存成分。而依存成分特性的呈现需依靠自主成分的加持(Langacker 1991:386)。据此可推,动词时间性的呈现也需借助名词等自主成分。Langacker(2015)还指出,动词在本质上仅描述一个事件类别(type of occurrence),因此单凭动词难以表达可直接被征用的命题。动词的动性(verbal character)只有在定式句(finite clause)中才能得到最优呈现(Langacker 1991:420—421)。 要成为定式句,就需动词的概念结构获得详尽阐释。根据Langacker(1991、2015),这主要包括两个维度:一是动词是否得到主要参与者阐释,在John hit the ball一句,hit所蕴含的施事和受事分别被John和the ball阐释;二是句子成分是否入场(grounding),只有入场的句子才描述一个具体事件,也才具有时间性。总之,满足上述两个条件的句子,才是时间性强的句子。其实,以上两个维度都体现说话人对事件的识解。其中,“动词是否得到主要参与者阐释”取决于说话人选择事件内部的何种参与者加以突显,可视为横向维度;而“句子成分是否入场”则是纵向维度,取决于说话人基于何种详略度(specificity)③突显事件及其参与者。 认知语法将动词视为句子的侧显因子,主宾语服务于阐释动词的概念结构(Langacker 1991:331、343),句子形成的过程即为动词的概念结构受主宾语详细阐释的过程。这显然是动词中心主义观的体现。本文并不支持动词中心主义,但Langacker的分析可作为研判句子时空性的理论框架。在其基础上,本文提出,整句到底突显何种特性,需综合考量名动之间的时空性差异和自主—依存关系。下文将据此分析汉语整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