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 有学者(Chao 1968:99—101;朱德熙1982:96)认为汉语光杆名词的解读与语法功能相关:主语倾向于有定,宾语则倾向于无定。另有学者(Cheng & Sybesma 1999)提出,光杆名词在任何句法位置皆可解读为有定或无定。此外,Heim(2011)和Dayal(2017)也声称,无冠词语言中的光杆名词可作有定和无定二解,相当于英语使用定冠词和不定冠词的语境。本文将光杆名词所表达的无定称为“光杆无定”,而将“数量名”结构和不定冠词短语等典型无定形式称为“普通无定”。 Carlson(1977)指出,英语光杆复数名词和不定冠词短语皆可表示无定,但二者有区别。另有学者(Yang2001;Dayal 2017;Dayal & Sağ 2020;Farkas 2022)进一步提出,相对于内涵谓词(intentional predicate)、全称量化词、否定副词和诱发复数行为的副词,光杆无定只有窄域解读,而普通无定既有窄域也有宽域解读。汉语表达宽域解读只能使用“一量名”结构(Yang 2001),如例(1)中去掉“一部”后,名词短语只有窄域解读。 (1)他想看(一部)法国电影。 基于已有研究,本文拟探讨三个核心问题:1)汉英语的光杆无定与普通无定之间有何异同?2)汉语光杆名词是否如Yang(同上)所说缺乏特指无定(specific indefinite)解读(即没有宽域)?3)汉语光杆无定和普通无定出现在主语位置时受何种因素制约? 本文提出,光杆无定是光杆名词的实体或量化解读,它以唯一性为预设,而普通无定是基于“部分性”语义的实体或量化解读。在具体语境中,虽然光杆无定与普通无定可以互换,但二者有本质区别:它们只是有相同的断言,但有不同的预设,前者预设唯一性,后者预设部分性。 汉语光杆名词和数量名结构皆能表达特指无定,如“我去找(一个)朋友吃饭”中的“朋友”或“一个朋友”,都可以表达言者熟知但听者未知的对象,有特指无定的基本特征:对于言者来说指称实体,对于听者来说则是量化成分。二者的区别是,前者有唯一性语义,而后者则表达部分性语义。 从汉英无定形式的表现看,语言之间和语言内部不存在语义完全相同的范畴:即使均被称作无定,英语不定冠词短语和光杆复数、汉语光杆无定和数量名结构等名词性成分也都呈现出语义差异。 2.光杆无定和普通无定的语义解读 2.1 不定冠词和定冠词的语义平行性 Heim(1982)认为,无定和有定短语皆与量化无关,而是由一个自由变量和描述性谓词组成,它们所附带的量化力并非来自冠词,而是来自解释变量的一般原则。本文赞同这一分析,并采纳Coppock & Beaver(2015)对英语定冠词the的语义分析,认为英语的定冠词短语和不定冠词短语均不直接指称实体,本身也不具有量化义,但外在语境会提供实体指称的条件或量化力。 经典弗雷格式分析认为,定冠词有存在且唯一预设。Diesing(1992)认为存在预设不仅是定冠词的特征,也可能是不定冠词的特征。Heim(2011:997—998)对冠词的语义表征如(2)所示(画线部分表示存在预设)。

按照Diesing(1992)和Heim(2011)的观点,无定和有定一样,都可以带或者不带存在预设,这显示了定冠词与不定冠词之间语义的平行性。同时,与定冠词短语一样,不定冠词短语也可指称实体,有实体解读的无定就是特指无定,对应于特定对象:对言者来说,无定成分的定义域只包括特定情景和指称性谓词,有实体解读;但对听者来说,其定义域还包括句子谓语,有量化解读(参见Lyons 1977:187—188)。 2.2 光杆名词语义的内在一致性 Russell(1905)将唯一性视为有定短语的一个核心语义,并得到学界(如Hawkins 1978;Partee 1987;Chierchia 1998)的广泛认同。Coppock & Beaver(2015)甚至认为定冠词只有唯一性,存在语义是它在语境中经过ι算子转换的结果。Sharvy(1980)和Heim(2011)指出定冠词的唯一性语义是基于它与单数名词的组合,同时它还能够与复数或不可数名词组合,因此Heim(同上)和Dayal(2017)皆认为定冠词有最大化语义。唯一性其实是最大化的一个特殊表现:定义域情景中只有一个符合特征P的对象。Jenks(2018)及Jenks & Konate(2022)认为汉语光杆名词可表达唯一性有定(unique definiteness)。他们沿用Elbourne(2013)的观点,认为唯一性的有定语义预设存在唯一个体(或最大化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