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 “预期”(expectation)是人类普遍存在的心理现象,个体在认知过程中总是基于以往的经验、知识和当前的信息对未然事件或结果作出预测或期望,在言语交际过程中也不例外,体现言语交际中言者的观点、态度,属于语言主观性的表现(Traugott 1999)。Simon-Vandenbergen & Aijmer(2007)提出预期和反预期(counter-expectation)不仅是人类交流的重要概念,而且是核心概念。 吕叔湘(1951:28)较早注意到汉语中的轶出预期现象,指出与预期不符的关系词“而、然”或语气副词“反、倒、偏”等引导的转折句都具有轶出预期义,即“甲事在我们心中引起一种预期,而乙事却轶出这个预期”。Wilson(1973)在研究预设及非真值条件语义时使用预期和意外来解释英语but连接的小句与人的主观预期相关,这是国外语言研究中较早关注预期的文献。Abraham(1980)在分析德语时间词noch[,1](近似英语的still,有持续性特征)和noch[,2](近似英语的yet,无持续性特征)的主观性语义时,使用了反预期这个概念,并指出这种预期包括言者或听者话语中提到的他人预期。 反预期语义复杂且多表现为有标记用法,因此比预期义受到更多关注。语言学界率先对反预期及相关问题进行系统研究的是Heine,Claudi & Hünnemeyer(1991),他们界定了反预期概念,分析了反预期标记的特点,并将反预期应用于语法化研究。吴福祥(2004)将该研究及后期Traugott(1999)、Dahl(2001)的研究引入国内,并对汉语差比结构式“X不比Y·Z”的反预期义进行了探讨。之后,袁毓林(2006)、董秀芳(2021),以及陈振宇、王梦颖(2021)等学者也对反预期及相关标记形式进行过深入研究。近年来反预期研究更是成为语言学界的研究热点,但总体上就事论事的研究较多,对相关理论问题的探讨较少,而且一些术语和概念也比较混乱,因此本文着重对反预期的相关概念,反预期与强调、否定、篇章互动性的关系,以及反预期义产生的主要路径等问题进行梳理和总结,以期进一步推动这一语义范畴的研究。 2.与反预期相关的概念系统 汉语中“反预期”这个概念自从被吴福祥(2004)引入之后,除了具体表述不同,已在学界达成基本共识,指言者认为断言的情形与言者、听者、言谈双方外的个体或社会群体所预设、预期的标准情形不符(吴福祥2004;杨永龙2020等)。在“反预期”的定义中,“言者”指主体,语言是否具有反预期义是言者的看法,因此“反预期”是语言主观性的体现;“断言的情形”指交际内容,由具体的语句来表现;“言者、听者、言谈双方外的个体或社会群体所预设、预期的标准情形”是对比项,而其中的主体既可能是言者自己,也可能是听者或其他人,甚至社会共识等;“不符”就是不一致,有相反、相对、超出、不足等各种表现,往往可以通过反预期标记等展示出来。 对于反预期的上位概念、同位概念、下位概念,论者较少,而且还有些混乱之处,如与“反预期”相对的一个同位概念,有的学者称“预期”(如吴福祥2004),有的则称“正预期”(如祁峰2014)。但是如果把“预期”看作一个语义范畴,那么“反预期”只是其中的一个小类,若同层次再出现一个“预期”则上下位概念混同。称为“正预期”没有上下位混同问题,但是容易让人感觉预期范畴下面只有正反两类。Dahl(2001:117)对言谈参与者的信息及信息量大小进行了三分:合预期信息(predicted expectation)对应低信息值,反预期信息对应高信息值,中性预期信息(neutral expectation)对应中信息值。吴福祥(2004:224)也探讨了信息量与语言形式的等级关系,指出语言所传递的信息量越大,其负荷信息的形式就越多。前人研究鲜少论及反预期的上位概念,本文将“预期”看作是“反预期”的上位概念,作为这一语义语法范畴的统称。其下位概念包括“合预期”“反预期”和“中性预期”。 如果以E表示预期信息,A表示常规信息,A’表示非常规意外信息,A[,1]…A[,n]表示预期信息范围(n≥2),R表示结果,Ø表示无特定预期或预期存在与否无关紧要,→用于逻辑推导关系,∨表示“或”,∈表示“属于”(结果在预期范围内),那么合预期信息、反预期信息及中性预期信息可用公式分别表示如下:

公式(1)中预期是A,实际信息果然是A,完全符合预期。公式(2)中预期是A,实际信息竟然不是A;或者预期为0(即原本没有预期),而实际出现了非常规的意外结果,此时会激活隐性、默认的个人或社会共享预期,进而传递反预期信息。公式(3)中言者对事件的发展没有特定预期或它是否符合预期不是当前话语的重点;或者预期是A[,1]到A[,n]之间的范围,实际信息是范围内的子集,结果不构成主观符合或违反,即事件的发生不在预期的焦点内,也不在其对立面,预期状态呈现出一种“模糊”或“泛化”特征,所含信息量不重要或不被重视。 反预期还可以进一步分为与质不符和与量不符两类:当A是质预期时,表示的是与质不符的反预期;当A是量预期时,表示的是与量不符的反预期。如(4)—(5)所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