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汉语发展史观是指人们对汉语发展史的认识及其观点，不同的认识和观点也会产生研究方法的不同。中国古代的语言学家很大一部分人是属于经学附庸的小学家，他们的工作是通过文献中的字音、字形、字义，用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的方法来解释儒家经典。对于语言，小学家们一般是缺乏发展观点的，对于语音的历史发展，观念更加模糊①。明朝的陈第（1541-1617）是为数不多的具有语言发展观的知识分子，他语言发展观的至理名言是：“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不过陈第并没有提出一个系统的汉语发展史观，当然也没有提出对应的研究方法。系统提出汉语发展史观和对应的研究方法是瑞典汉学家高本汉（Bernhard Karlgren，1889-1978）。高氏的汉语史观在他的博士论文《中国音韵学研究》②（原书于1915年至1926年分四次出版，中译本由赵元任、李方桂、罗常培翻译，1940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以下简称“中译本”）和《中上古汉语音韵纲要》③（1954年版，中译本由聂鸿音翻译，1987年由齐鲁出版社出版）中作了详细的阐述。《中国音韵学研究》出版至今正好是一百年。百年来汉语史观不断翻新，研究方法也随之变化。本文回顾从《中国音韵学研究》以来一个世纪汉语史研究所走的路，总结各种史观和研究方法的得失，在此基础上提出我自己的汉语史观和对应的历史层次分析法，把汉语史研究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也为开创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立作出贡献。 二、高本汉汉语史观及其研究方法 高本汉最早对汉语史做了系统而完整的分期。中译本第一卷“古代汉语”第20～21页里把汉语发展史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上古汉语”跟“大古汉语” 第二阶段：“中古汉语”——“纪元500年到600年之间以《切韵》为代表的音” 第三阶段：“近古汉语”——“就是韵表的音”（宋元时期的韵图） 第四阶段：“老官话”——“就是《洪武正韵》的音” 《切韵》的性质一直是音韵学家争议的焦点，直至今日还是音韵学的一个热门话题。高本汉认为《切韵》是代表唐长安音系。他说： 我们用“中古汉语”（Ancient Chinese）指代《切韵》纂集的公元600年左右的语言，这实质上就是陕西长安方言，这一方言在唐朝成为一种共通语（Koine），除沿海的福建省以外，全国各州县的知识界人士都说这种语言。④ 他在这一段的页码注里更为详尽地解释这个“共通语”的性质： 有理由说，各地的底层民众在很大程度上保存了本地区的方言俗语，许多地方土话里仍可以分辨出中古方言的痕迹。但共同语却极为广泛地传播开来，并且被从最高级官吏到中下阶层的绝大多数人所接受了，从而成为几乎是全部方言的母语（福建与毗邻地区的闽方言除外）。《切韵》音类和各个现代方言韵类之间的严整对应关系确凿地表明，《切韵》描写了一种实际存在过的、单一的语言，而不是象许多近来的学者所论述的那样，《切韵》是一种人造的、由各方言中能够的参差成分所构成的折中混合的语言。 高氏的汉语史研究有他终极目标，中译本“绪论”第3页明确地阐述了汉语史要研究的三个问题： （1）考证中国语言学的祖先跟来源 （2）考清楚这个语言的历史 （3）考明白现代中国语言的各方面 中译本的第13页“绪论”说： 中国语言学现在还不过刚在起头的时候，这是得要承认的。在我一方面，我愿意对于这个新科学的建树有所贡献，我就想开始： 1.把中国古音拟测出来，要想做系统的现代方言研究的起点，这一层是很必要的； 2.把中国方言的语音作一个完全描写的说明，作过这层之后然后可以； 3.用音韵学的研究指明现代方言是怎样从古音演变出来的。 构拟原始母语，解释从原始母语到各子语言（方言）的演变，这显然是西方历史比较法的程序。高本汉熟悉历史比较法，是第一个系统用比较法来研究汉语史的人。按照比较法的程序，构拟原始母语以后必须得解释从原始母语到各子语言（方言）的音变途径，而原始语的构拟必须比较子语言（方言）的同源词语音形式，找出合理的音变步骤。 由于高本汉熟谙历史比较法的真谛，他的研究的起点一开始就比同时期的其他人高，比如他和马伯乐都是以《切韵》为研究汉语史的切入点，但高氏构拟《切韵》音类的音值是比较了汉语三十三个方言点（其中四种为域外译音）的三千多汉字的读音，而马伯乐用的主要是域外对音、译音材料，如日译汉音、越南译音、藏文对音等。与汉语方言材料相比，对音、译音材料的弱点是显而易见的：a.对音、译音的种类、材料远没有汉语方言多和整齐；b.域外对音、译音都会受到本语言语音格局的制约，做出调整，如果不经过一番梳理是无法直接用来比较的；c.更为重要的是构拟出来的音值首先必须满足能解释子语言（方言）的各种演变而不是去解释域外对音、译音。所以从方法论上，用汉语方言的材料应该优于译音和对音材料。正因为高氏比较了三十三个方言点的语音材料，他的中古音构拟比马伯乐更合理。举一个例子可以说明高氏与马氏在上述三点上的不同。高氏中古音韵母构拟首先是在开合及四等齐全的山摄构拟韵腹元音。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