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本杰明·彼得斯(Benjiamin Peters)提出“数字”(digit)作为一个关键词的全盛时期可能已经过去[1],意在说明数字在当前时代弥漫性在场难以再触发人们的惊诧,它已成为理解当前社会发展逻辑和人们日常生活实践特征的核心概念。“数字”的创新扩散承托着“科技向善”的美好愿景,承载着促进各类群体融入社会、提升生活品质的“技术应许”,数字社会也被视为人类文明进步的崭新阶段和充满希望的乌托邦。然而,即使是对数字未来充分抱持乐观态度的理查德·普雷希特(Richard Precht)也认为,数字化发展过程可能会造成文化、道德和政治能力的衰退[2]。如是洞见提醒我们,需要超越单向度的“数字进步主义”话语,秉持批判性思维管窥和认识作为社会存在的“数字”,从而思考和建构“技术之外”的社会关怀问题。 数字技术重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秩序,秩序建立的同时也意味着差异的产生。人们与数字技术的互动过程参差各异,对部分人而言,数字技术成为其操持日常生活的重要助推引擎,相反,另有一部分人面对数字技术对既有社会运转秩序的解构和重建却显得茫然失措,数字不平等便有可能在此过程中产生。此外,数字技术的社会化应用还牵涉再生产的问题,这有可能形成最普遍意义上、面向所有人的“数字促逼”。数字关怀正是在此背景下被提出和讨论的。然而,人们既往对数字关怀仅仅只是常识性地使用与言述,并未从学理层面对此概念进行体系化建构和探讨,其研究视野、关怀面向、发生逻辑、价值意蕴和研究进路等诸多基础性问题尚未得到厘清。因此,通过整合既往经验研究案例和社会学、传播学、伦理学以及现象学等跨学科理论资源,本研究尝试建构数字关怀这一概念及其理论框架。具体而言,本研究围绕下列问题展开讨论:数字关怀的概念框架如何表现,包含哪些面向,其后嵌套着怎样的发生逻辑?数字关怀的提出和实践对数字社会的整体运转及生活其间的人们又有何价值意蕴?如何推动数字关怀研究的开展? 二、经验世界的意义:作为数字关怀“入场”与“接口”的日常生活 数字关怀并非空中楼阁式的抽象言说,它深深植根于人们的日常生活。胡塞尔(Edmund Husserl)认为,通过知觉实际地被给予的并能被经验到的日常生活世界是最为重要的、最值得重视的世界[3]。日常生活孕育着多种可能性和丰富创造力,是“实践”的场所,由持续变动着的、围绕权力关系运作的实践构成[4]。它既承载着人们的基本生存形式,也深切反映社会运转的内在肌理,透过对日常生活的观测和剖析,不仅能获取具体细微的表象经验材料,进而刻画出人的生存境况,还能关切到组织和编排人们日常生活的政治、经济、文化等结构性力量。此外,对日常生活的理解绕不开技术,脱离技术的人类生存仅是一种抽象的可能性[5]。如今,数字技术渗透进各类生活场景的细微处,狄波拉·勒普敦(Deborah Lupton)更是将其著作《数字社会学》(Digital Sociology)的首章命名为“简介:生活即数字”[6],借此描述数字技术对日常生活做出的生态性改造。经验世界的根本转变挑战甚至冲击着我们认知社会的知识体系,反映在学术研究中,便需将研究视野投向数字技术何以激发新的社会实践以及何以调整新的社会纽带和关系上。日常生活是一切社会生活的社会历史性基础,故而只有通过考察人们如何借助数字技术操持具体的日常生活这样的研究问题,才能真正理解数字社会的特征和逻辑,领会数字技术的社会和文化意义[7]。如是思想也指引着数字关怀研究的开展。 值得肯定的是,不论是政策法规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规定“公共服务场所涉及医疗健康、社会保障、金融业务、生活服务等缴费事项的,应当保留现场指导、人工办理等传统服务方式”,还是各大科技公司设计推动的手机APP适老化改造,均携载着数字关怀的理念意涵。但也需意识到,前述视界偏狭于对数字行为能力的技术性和社会性补足,对数字关怀的认识和把握并不全面。在现实经验层面,不同群体或个体的生存样态千差万别,数字技术与人们日常生活的交织既可能是结构性嵌入,也可能仅是被情境化应用,甚至还可能被特定人群完全排除在生活以外,既可能带来生活效率的提升,也可能在提供便利的同时另添诸多烦恼和阻碍。数字社会图景的差异也导致数字关怀面向的复杂多维,由此便需要回到经验世界,形成对数字关怀的情境化认识。日常生活实践具有高度重复性特征,透射着行为主体的自我认知,这有助于我们观察和感受人们的真实体验,并根据具体情况适恰地施予关怀和帮助。况且,日常生活并非如其所示般平淡无奇、琐碎无聊,“它充满着利益和力量的博弈,充满着任意和专断、支配和斗争”[8],将此作为数字关怀的研究视野和入场“接口”,不仅能关注到生活情境中具体的数字交互行为,还能将研究者的注意力投向宏阔的社会语境和多元化的传播实践[9]。如此,才能避免简单地将“数字”标识为支配日常生活的权威话语并循此推进数字关怀,进而对数字关怀的概念框架、价值意蕴以及研究进路等问题形成更具反思性的认识。 三、概念框架:数字关怀的面向与发生逻辑 日常生活总是在特定社会时空中展开的,通过对数字日常生活的把握,我们更为直观、具体地观测数字社会中人们的生活样态,以致更全面地认识和理解数字关怀面向的层次性和复杂性,同时还能揭示数字关怀的发生逻辑。在此基础上,本研究认为,数字关怀是一个涵盖技术、情感、发展和存在四个面向,并嵌套时间、空间、数据三重发生逻辑的复合概念体系。 (一)从技术到存在:数字关怀的面向 关注普通人数字实践中的经历、体验和情感以及关心和追踪个体的生存状况和生命体验,是数字日常生活研究的重点[10]。此外,讨论数字关怀还需从数字技术的社会化应用这一现实语境出发,基于此,本研究提出数字关怀包含以下四个面向。 1.技术关怀:数字行为能力传授 技术关怀是“数字关怀”最基本的面向。在此面向,数字关怀即对数字能力的关怀,帮助数字能力孱弱的群体弥合数字鸿沟是其行动指向。置身数字社会,数字行为能力高低直接关系到公众能否畅通无虞地使用基础设施和获取公共服务。目前,我国在数字接入方面成就斐然,截至2025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1.23亿人,互联网普及率79.7%[11]。然而,纯粹的数字接入并不能同数字生活质量建立直接关联,更关键的问题是实现数字接入的人们能否熟练习得基本数字技能进而有效获取数字服务。因此,技术关怀的意涵是向数字能力弱势人群传授基础数字知识,培育他们的数字行为能力,助益其提升运用数字技术自主且合理地操持日常生活的能力,促进数字融入。